夜漸深,四合院卻無人安眠。
賈家屋裡,煤油燈擰得只剩豆大一點光。賈張氏盤腿坐在炕上,那張胖臉在昏暗光線裡扭曲著,嘴裡不停咒罵:“工程師……工程師有甚麼了不起!一個月一百多塊?我呸!肯定是走了後門!老賈啊,你睜開眼睛看看,這院裡要變天啦!有人要騎在我們孤兒寡母頭上拉屎啦!”
賈東旭蹲在門檻上悶頭抽菸,菸頭在黑暗裡一明一滅。他今年二十七,在軋鋼廠幹了八年,還是個三級工,每月工資四十二塊五。李建國那“一百零五塊”像把刀子,直戳他心窩子。
“媽,你別嚷嚷了。”賈東旭悶聲道,“讓人聽見……”
“聽見怎麼了?我還怕他聽見?!”賈張氏聲音反而拔高,“他李建國就是個剋死爹的喪門星!當年要不是他爹逞能,說不定……”
“媽!”賈東旭猛地起身,“這話能亂說嗎?李師傅是烈士!”
賈張氏被兒子一吼,氣勢弱了幾分,但嘴還硬:“烈士怎麼了?烈士的兒子就能騎在院裡老輩頭上?你看他那副樣子,拿點破肉就想收買人心?我呸!我賈家不稀罕!”
話是這麼說,晚上分到的那份醬牛肉和燒雞,她可是一口沒少吃。
裡屋炕上,六歲的棒梗翻了個身,小聲說:“奶奶,李叔給的糖真甜……”
“吃吃吃,就知道吃!”賈張氏一巴掌拍在炕沿上,“幾塊糖就把你收買了?沒出息的東西!”
棒梗嚇得縮排被窩,不敢再吭聲。
秦淮茹在廚房收拾碗筷,聽著屋裡婆婆的罵聲,輕輕嘆了口氣。她看了眼窗外的後院,東廂房的燈還亮著。那個年輕人回來了,帶著工程師的身份和每月一百多塊的工資。這個院子,怕是要起風了。
中院正房,易忠海家。
易忠海沒點燈,坐在八仙桌旁,一根接一根地抽旱菸。煙霧在黑暗裡繚繞,映著他陰沉的臉。
一大媽坐在炕沿,小心翼翼地問:“他爹,你這是……”
“李建國不能留。”易忠海突然開口,聲音沙啞。
一大媽嚇了一跳:“你說甚麼?”
易忠海磕掉菸灰,又重新裝上菸絲:“我是院裡的一大爺,是軋鋼廠的八級工。在這院裡,我說的話得有人聽;在廠裡,技術上的事得我說了算。可現在呢?”
他劃亮火柴,火光照亮他眼底的寒意:“李建國,二十二歲,大學剛畢業就是工程師。你知道這意味著甚麼?在廠裡,技術科工程師說話,比我這個八級工管用。在院裡,他每月一百多塊工資,比咱們兩家加一起還多。院裡這些人,以後聽誰的?”
一大媽臉色發白:“可……可建國那孩子……”
“孩子?”易忠海冷笑,“你見過哪個孩子有他那份心機?當年他爹剛走,他就敢在全院大會上硬剛賈張氏。後來去豐澤園,三年就幹到頭灶。現在大學畢業直接進技術科當工程師——這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他深吸一口煙,緩緩吐出:“他今天為甚麼非要每天回來?真是為了嵐韻那丫頭?嵐韻十六了,住校怎麼了?他是要告訴全院人,他李建國回來了,要以工程師的身份,在這個院裡立旗子!”
“那……那咱們怎麼辦?”
易忠海沉默良久,菸頭在黑暗裡亮得刺眼。
“得讓他栽跟頭。”他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在廠裡,在院裡,都得栽。年輕氣盛,總有犯錯的時候。技術上的事,複雜著呢……”
一大媽聽得心驚肉跳,不敢再問。
後院西廂房,劉海中家。
劉海中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像烙餅似的。二大媽被他吵得睡不著,忍不住說:“你折騰甚麼呢?這都幾點了?”
“我睡不著!”劉海中猛地坐起來,“你說,李建國憑甚麼?”
二大媽無奈:“人家大學畢業,有文化……”
“有文化怎麼了?我在軋鋼廠幹了二十多年!我是七級鍛工!他一個毛頭小子,進廠就是工程師?工資一百多?”劉海中越說越氣,“廠領導這是瞎了眼!”
他下了床,在屋裡來回踱步:“我在院裡是二大爺,在廠裡是七級工,可有甚麼用?管不了幾個人,說話沒人聽!他李建國倒好,一回來就弄得全院轟動。你看看今天院裡那些人,看他的眼神都不一樣了!”
二大媽勸道:“你也別急,他年輕,在廠裡未必吃得開……”
“你懂甚麼!”劉海中打斷她,“技術科!那是管技術的!以後我們車間裝置出問題,說不定還得找他!我一個七級工,要聽一個二十二歲的小年輕指揮?我這臉往哪兒擱!”
他越想越憋屈,一拳捶在桌子上,震得茶缸哐當響。
“不行,我得想辦法。”劉海中眯起眼睛,“廠裡馬上就要評選年度先進了……我得讓領導看看,誰才是真正踏實肯幹的老工人。年輕人,不穩重,容易犯錯……”
前院,閆富貴家。
閆富貴沒睡,他在算賬。
煤油燈下,他戴著老花鏡,在小本子上寫寫畫畫:“李建國,月工資一百零五塊,技術津貼算二十塊,崗位補貼十五塊……每月至少一百四十塊到手。”
他抬起頭,眼鏡後的眼睛閃著精光:“一年就是一千六百八十塊。他妹妹上高中,學費書本費,一年最多五十塊。吃穿用度,兩人算四十塊一個月,一年四百八。還能剩下一千一百多……”
三大媽在一旁納鞋底,聞言抬頭:“你算人家錢幹啥?”
“你懂甚麼!”閆富貴推了推眼鏡,“這是機會!”
他在屋裡踱了兩步:“李建國現在可是香餑餑。工程師,年輕,沒物件。咱們解成不是還沒工作嗎?要是能讓他幫忙在軋鋼廠說句話……”
“人家憑甚麼幫咱們?”三大媽潑冷水。
“憑我是院裡三大爺,這些年對他們兄妹也算照顧。”閆富貴說,“當然,不能空手套白狼。得下本錢。”
他重新坐下,在本子上寫:“送禮不能太貴重,顯得巴結。也不能太輕,顯得沒誠意。兩瓶二鍋頭,一斤點心,再讓解成勤跑著點,幫李家乾點雜活……年輕人,臉皮薄,伸手不打笑臉人。”
“那要是人家不幫忙呢?”
閆富貴笑了:“不幫忙?院裡住著,日子長著呢。他李建國再能耐,也得在院裡過日子吧?鄰里關係處不好,傳出去對他名聲也不好。他是個聰明人,會算這筆賬。”
他合上本子,吹滅燈,躺下時還在盤算:“等解成進了軋鋼廠,哪怕是學徒工,一個月也有十八塊。幹上幾年轉正,工資就上去了。到時候再讓李建國幫忙打打招呼,往好車間調……這事,得從長計議。”
後院東廂房。
李建國還沒睡。
他坐在書桌前,就著煤油燈光,正在看一本俄文技術資料。嵐韻已經睡下,裡屋傳來均勻的呼吸聲。
窗外的院子徹底安靜下來,但他知道,這安靜底下,暗流正在湧動。
今天他故意高調宣佈工程師身份,就是要給全院一個明確的訊號:他李建國,不再是那個需要看人臉色、任人拿捏的孤兒。
易忠海的陰沉,劉海中的嫉妒,閆富貴的算計,賈張氏的咒罵——這些反應都在他預料之中。
五七年,是個微妙的年份。公私合營已經完成,第一個五年計劃進入關鍵階段。軋鋼廠作為重點企業,正需要技術革新。他這個工程師的身份,在這個時間點,有著特殊的分量。
但光有分量還不夠。
他需要儘快在廠裡站穩腳跟,拿出實打實的技術成果。只有那樣,他在院裡的地位才能真正穩固。
至於院裡的這些人……
李建國合上資料,走到窗邊。
月光灑在院子裡,青磚地面泛著冷白的光。中院賈家的窗戶黑著,但他能想象賈張氏那張咒罵的嘴。易忠海家也熄了燈,但那個八級工今晚註定失眠。
“哥?”嵐韻不知何時醒了,揉著眼睛站在裡屋門口,“你怎麼還沒睡?”
“就睡了。”李建國轉身,露出溫和的笑容,“吵醒你了?”
嵐韻搖搖頭,走過來,也看向窗外:“哥,院裡的人……是不是都不高興你回來?”
李建國揉了揉她的頭髮:“有些人高興,有些人不高興。這很正常。”
“可我不想你因為我和全院人為敵……”嵐韻小聲說。
“傻丫頭。”李建國笑了,“哥不是在和他們為敵,哥是在立規矩。咱們不惹事,但也不怕事。這個院子,從今往後,得按咱們的規矩來。”
他關好窗戶,拉上窗簾:“去睡吧,明天你還得上學呢。”
嵐韻點點頭,回屋了。
李建國吹滅煤油燈,屋裡陷入黑暗。
他在黑暗中睜著眼睛,聽著院裡偶爾傳來的動靜——誰家孩子夜哭,誰家夫妻低語,誰家老人咳嗽。
這個院子,是他必須守住的根據地。
而明天,他將以工程師的身份,第一次正式踏入紅星軋鋼廠。
那將是另一片戰場。
但在此之前,他需要確保後院不起火。易忠海的殺心,他察覺到了。那個八級工,絕不會坐視自己的權威被挑戰。
“有意思。”李建國在黑暗裡勾起嘴角,“那就讓我看看,這四合院的水,到底有多深。”
窗外,遠處傳來火車的汽笛聲,悠長而遼遠,劃破五七年秋夜的寂靜。
新的篇章,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