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七年夏末,傍晚時分。
李建國推著那輛嶄新的永久牌腳踏車走進南鑼鼓巷九十五號院時,晚霞正將青灰色的磚牆染成一片暖金色。他穿著熨燙平整的白襯衫,深藍色工裝褲,腳踏黑色皮鞋,這一身在五七年的四九城算得上體面,卻又不過分張揚。
腳踏車把手上掛著兩包用油紙包好的點心,後座上捆著個鼓囊囊的帆布包。
前院三大爺閆富貴正端著個搪瓷缸子坐在自家門口,看見李建國進來,眼鏡後的眼睛眯了眯,隨即堆起笑容:“喲,建國回來啦!這陣子在大學裡可好?”
“三大爺。”李建國點頭致意,從車把上取下一包點心遞過去,“剛從學校搬回來,帶了點稻香村的棗花酥,您嚐嚐。”
閆富貴接過去,捏了捏紙包厚度,笑容更真誠幾分:“哎喲,這怎麼好意思!聽說你大學畢業了?分配去哪兒啦?”
這話聲音不小,中院、後院已經有人探頭探腦。
李建國推車往裡走,語氣平靜:“分到軋鋼廠了。”
“軋鋼廠?!”閆富貴聲音拔高,端著茶缸就跟著往裡走,“那可是萬人大廠!具體做甚麼工作?”
兩人說話間已到中院。一大爺易忠海正坐在自家門檻上抽旱菸,聞言抬起頭來。二大爺劉海中挺著肚子從屋裡出來,手裡還端著飯碗。賈家的窗戶“吱呀”一聲推開半扇,賈張氏那張胖臉擠在窗框後頭。
李建國將腳踏車支好,環視一圈圍過來的鄰居,聲音清朗:“分在技術科,做工程師。”
“工程師?!”劉海中手裡的飯碗差點沒端穩,“工程師?你這才多大?大學畢業就能當工程師?”
易忠海緩緩站起身,菸袋鍋子在門框上磕了磕:“建國,這事兒可不能開玩笑。軋鋼廠的工程師,那得是……”
“已經報到了。”李建國從帆布包裡取出工作證,鮮紅的廠徽下,“紅星軋鋼廠技術科工程師李建國”幾個字清晰醒目,照片上是他前幾日剛照的免冠照,年輕卻沉穩。
院子裡頓時一片寂靜。
易忠海接過工作證仔細看了半晌,喉結滾動,最終乾巴巴地說:“好,好……老李要是泉下有知……”
“每月工資多少?”劉海中迫不及待地問。
李建國收回工作證,淡淡道:“基本工資一百零五塊,還有技術津貼和崗位補貼。”
“一百零五?!”賈張氏的尖嗓子從窗戶裡飆出來,“我的老天爺!這頂得上兩個八級工了!”
這下子,整個院子的人都圍過來了。前院的張家媳婦,後院的黃大嬸,連許大茂都剛從鄉下放電影回來,拎著放映機箱子就擠進人群。
許大茂把箱子一放,一巴掌拍在李建國肩上:“行啊兄弟!工程師!咱們院這下可出了個大人物!”
李建國笑了笑,從帆布包裡又掏出幾包水果糖,分給院裡的孩子們。小當和槐花怯生生地接了,棒梗則一把搶過兩包,扭頭就往家跑,被賈張氏在窗戶裡罵:“小兔崽子,就知道吃!”
“建國啊,”易忠海重新組織語言,試圖找回一大爺的權威,“你這工作定了是好事。不過軋鋼廠離咱們這兒可不近,每天通勤得兩個小時吧?廠裡沒給分宿舍?”
這話問到了關鍵處。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李建國身上。
李建國將最後一包糖遞給聞聲跑出來的妹妹嵐韻,十六歲的少女已出落得亭亭玉立,穿著乾淨的白底藍花襯衫,兩條麻花辮垂在肩頭。她接過糖,朝哥哥甜甜一笑,轉頭分給院裡其他孩子。
“廠裡確實給了單身宿舍名額。”李建國聲音平穩,“但我申請了不住宿舍,每天回家。”
“啥?”劉海中瞪大眼睛,“每天來回四個小時?你圖甚麼?”
易忠海眉頭皺起來:“建國,這可不是鬧著玩的。工程師工作忙,來回折騰太耽誤事兒。廠裡安排宿舍那是福利,你可不能……”
“我妹妹還小。”李建國打斷他,伸手揉了揉嵐韻的頭髮,“嵐韻今年剛上高中,正是關鍵時候。我一個人住宿舍,把她扔院裡,我不放心。”
嵐韻眼眶微微紅了,拉住哥哥的衣角。
“這有甚麼不放心的!”賈張氏推開窗戶,半個身子探出來,“院裡這麼多鄰居,還能虧待了她?易師傅,您說是不是?”
易忠海點點頭:“是啊建國,嵐韻在院裡這些年,大家不都照顧著?你去住宿舍,嵐韻可以到我家搭夥……”
“不必了。”李建國聲音依然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決,“我是她哥,我爹臨走前我答應過他,要照顧好妹妹。嵐韻的衣食住行、學習生活,我必須親自過問。”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院中眾人:“再說,我在豐澤園幹了三年,每天通勤時間也不短,習慣了。腳踏車騎快些,單程四十分鐘足夠。”
“可這不一樣!”劉海中急道,“你現在是工程師!得把精力放在工作上!天天在路上折騰,廠領導能滿意?”
“我的工作申請已經得到批准。”李建國從帆布包裡取出一份蓋著紅章的檔案影印件,“技術科王科長特批的,人事處也備案了。”
檔案傳了一圈,上面白紙黑字寫著:“鑑於李建國同志家庭實際情況(烈士子女,需照顧未成年妹妹),經研究,同意其通勤申請……”
易忠海看著那鮮紅的公章,半晌說不出話。
“建國哥是為了我……”嵐韻小聲說,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傻丫頭。”李建國笑著拍拍她,“你好好讀書,將來考上大學,哥這點辛苦算甚麼。”
許大茂在一旁豎起大拇指:“夠爺們!建國,我服你!”
但賈張氏不幹了。她從屋裡鑽出來,雙手叉腰:“李建國,你這話說的,好像我們院裡的人會欺負嵐韻似的!這些年要不是我們這些鄰居幫襯,你們兄妹能過得這麼舒坦?”
李建國看向她,眼神冷了幾分:“張大娘、黃大嬸的恩情,我李建國記在心裡,這些年也從沒虧待過。至於其他人……”
他沒說完,但意思明確。
賈張氏臉漲成豬肝色:“你甚麼意思?你說清楚!”
“好了!”易忠海喝止,“都是鄰居,吵甚麼!”
他轉向李建國,語氣放緩:“建國,你的考慮我們理解。不過確實,每天來回跑太辛苦。要不這樣,嵐韻白天可以在院裡,晚上你回來……”
“一大爺,”李建國再次打斷,“這事兒我已經決定了。廠裡批了,房子是我家的私房,我每天回自己家住,應該不需要全院表決吧?”
這話噎得易忠海說不出話。
是啊,房子是人家的私房,工作是人家的本事,廠裡都批了,院裡大爺有甚麼資格反對?
劉海中還想說甚麼,李建國已經轉身從腳踏車後座解下帆布包:“今天我剛搬回來,帶了些熟食。嵐韻,去拿個盆來,咱們切了分分,給院裡鄰居都嚐嚐。”
嵐韻應聲跑進屋。
很快,她端著個大搪瓷盆出來。李建國從帆布包裡掏出一大包醬牛肉、一隻燒雞、一包豬頭肉,都是豐澤園老師傅的手藝,油紙一開啟,香氣四溢。
院裡孩子們眼睛都直了。
李建國親自操刀,將肉食切好分裝。給張大娘家、黃大嬸家各滿滿一飯盒,給其他鄰居也分了不少,連賈家都得了一份——雖然賈張氏嘴上說著“誰稀罕”,手卻接得飛快。
最後,他端起盆裡剩下的部分:“這些我和嵐韻留著吃。今天就這樣,大家散了吧。”
易忠海捏著分到的一小包醬牛肉,看著李建國拎著包、牽著妹妹走進後院東廂房的背影,心頭湧起一陣複雜的情緒。
這個他曾經以為可以輕易拿捏的孤兒,如今已成長為需要他仰視的存在。工程師,每月一百多塊的工資,廠領導特批……這些都不是關鍵。
關鍵是那份沉穩的氣度和不容侵犯的底氣。
後院東廂房,李建國關上門,將外面的嘈雜隔絕。
嵐韻撲進他懷裡,終於哭出聲:“哥,你不用為了我這麼辛苦的……我可以住校……”
“傻丫頭。”李建國輕拍她的背,“住校哪有在家好?你正是長身體的時候,哥得盯著你吃飯睡覺。再說——”
他走到窗邊,看著中院賈家窗戶裡賈張氏憤憤不平的臉,聲音低下來:“哥不每天回來,有些人該動歪心思了。這院子,從來就不是甚麼良善之地。”
嵐韻似懂非懂地點頭。
李建國轉身,從帆布包最底層摸出一個小布包,開啟,裡面是五沓嶄新的十元鈔票。
“這是哥這兩個月攢的,加上之前的,夠咱們花一陣子了。以後哥每月工資都交給你保管,你是咱們家的小管家。”
嵐韻瞪大眼睛:“五百塊?!哥,這……”
“放心,來路都正。”李建國微笑,“有哥在,以後咱們的日子只會越來越好。你只管安心讀書,明年考個好大學,就是給哥最大的回報。”
窗外,夜幕降臨。
中院傳來賈張氏罵罵咧咧的聲音,隱約能聽見“顯擺甚麼”“有錢了不起”之類的字眼。易忠海家亮著燈,人影在窗戶後晃動,似乎在商量甚麼。劉海中家則傳來訓斥孩子的聲音,大約是拿李建國做榜樣教訓兒子。
李建國點上煤油燈,昏黃的光照亮收拾整潔的屋子。
四間房,他住東頭,嵐韻住西頭,中間是堂屋和廚房。父親留下的傢俱擦拭得乾乾淨淨,牆上貼著嵐韻獲得的獎狀,窗臺上擺著一盆翠綠的文竹。
這是他的家。
無論走出去多遠,飛得多高,這裡都是他的根。
而根,必須牢牢守住。
“嵐韻,做飯吧。”李建國挽起袖子,“今晚哥給你露一手,做你最愛吃的紅燒肉。”
“嗯!”少女擦乾眼淚,露出燦爛的笑容。
後院東廂房的煙囪升起炊煙,肉香漸漸瀰漫開來,蓋過了院中所有的竊竊私語和嫉妒算計。
在這個一九五七年的夏夜,李建國用最直接的方式宣告了他的歸來——
不是暫住,不是客居,而是以一家之主、以工程師、以這個院子未來無人能夠撼動的存在的身份,強勢回歸。
波瀾已起,而這,僅僅是個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