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四,傍晚。
鉛灰色的雲層壓得更低了,像是要直接扣在四合院的屋脊上。寒風颳了一整天,此刻非但沒停,反而更添了幾分凜冽,捲起屋簷上、牆根下的殘雪,在暮色漸合的院子裡打著旋兒。
易忠海推著那輛老舊的永久牌腳踏車,深一腳淺一腳地走進院門。車把上掛著個帆布工具包,裡面是飯盒和幾件換洗的工作服。他今天在廠里加了會兒班,把年前最後一個急件的工序趕完,八級鉗工的手藝,廠裡離不了他。
可這份在廠裡被需要、被尊重的感覺,一踏進這個院子,就像被寒風颳跑了似的,點滴不剩。
他停好車,習慣性地想跟正在水池邊洗菜的錢嬸打聲招呼。可嘴剛張開,錢嬸卻像是沒看見他,低下頭,用力搓著手裡那幾根凍得發硬的蘿蔔,側身讓開水龍頭的位置,動作間透著一種刻意迴避的疏遠。
易忠海的話卡在喉嚨裡,嚥了回去。他默默地拎起工具包,往中院走。
穿過月亮門,眼前的景象讓他腳步頓了頓。
前院張家的窗戶,亮著溫暖的黃光。透過蒙著水汽的玻璃,能隱約看見裡面人影晃動,張大娘和老伴似乎正圍著桌子忙活甚麼,隱約有說笑聲傳來——那種發自內心的、輕鬆愉快的笑聲,易忠海已經很久沒在這個院子裡聽到了。他知道他們在忙甚麼,在高興甚麼。昨天那堆小山似的年貨,足夠讓這對清貧了一輩子的老夫妻,過上一個幾十年都沒有過的、實實在在的肥年。
後院黃家的煙囪,炊煙正濃。空氣中飄來燉肉的香氣,混合著香油和醬菜的味道,濃郁得有些……刺鼻。黃大嬸一個人過日子,以往過年都是湊合,今年這香味,怕是能飄到正月十五。
而自家的窗戶……黑著。老伴回孃家幫妹妹準備婚事去了,要過兩天才回來。屋裡冰冷,鍋灶清寒。
易忠海站在自家門口,沒有立刻掏鑰匙。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轉向後院李家的方向。
李家窗戶也亮著燈,同樣溫暖。但那種溫暖,和前院張家、後院黃家不同。張黃兩家的溫暖,是受贈者的滿足與感激;而李家的溫暖,是給予者的從容與安穩。窗玻璃上蒙著厚厚的水汽,看不清裡面,但能想象出那兄妹倆此刻的樣子——妹妹大概在寫作業或看書,哥哥可能在研究那些複雜的圖紙,爐子上一定燉著肉或湯,香氣被關在屋裡,只有偶爾開門時才會洩露出一點,勾得人心頭髮癢。
易忠海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剛搬進這個院子時,也是冬天。老一大爺是個嚴肅但公正的老頭,院裡誰家有困難,老人家是真幫忙,自己掏錢掏糧票,也從不多話。那時候院裡人也窮,但人情味濃,誰家做了點好吃的,總會給鄰居孩子端點。那時候他這個年輕鉗工,也受過老一大爺的關照。
是從甚麼時候開始變的呢?
是自己當上一大爺之後?開始,他也是想學老一大爺,主持公道,幫扶弱小。可漸漸地,味道就變了。主持公道,變成了維護自己認定的“規矩”;幫扶弱小,變成了施捨和……某種意義上的控制。他享受被人尊敬、被人仰仗的感覺,享受那種在院裡說一不二的權威。他覺得自己是在為院裡好,是在維護“和諧”。
直到李建國出現。
這個年輕人,像一面鏡子,無情地照出了他所有的虛偽和不堪。
李建國講道理,擺證據,條分縷析,讓他那些冠冕堂皇的“為院裡好”顯得蒼白無力。
李建國有恩報恩,公開兌現承諾,用實實在在的東西,把他那點口頭上的“幫扶”比得像個笑話。
李建國有勢借勢,街道辦的獎狀、學校的支援,把他這個院裡自封的“大爺”權威,襯得像個土皇帝。
更讓易忠海心裡翻騰的是,他不得不承認,李建國……做得對。
至少在這件事情上,李建國佔住了所有的理,也守住了做人的本分。恩仇分明,自強自立,不欺於人,也不懼於人。這是堂堂正正的活法。
而他易忠海呢?
他幫扶賈家,是真心的嗎?或許起初有一點。但更多是為了維護自己“一大爺”樂善好施的形象,是為了讓賈家、讓全院人念他的好,服從他的“領導”。當李建國質問“您幫扶了多少”時,他啞口無言,因為內心深處,他知道自己那點“幫扶”摻雜了多少算計。
他打壓李建國,是真的為了院裡風氣嗎?恐怕……更多是感到了威脅。一個不按他規矩行事、不服從他權威、甚至各方面隱隱要超越他的年輕人,讓他本能地感到不安,想要壓制。
“我錯了嗎?”這個念頭,這些天反覆折磨著易忠海。
他看著李建國如今在院裡的地位——不是靠職位,不是靠算計,而是靠實實在在的能力、品行和那些讓人無話可說的“理”和“勢”奠定的。年輕人見了他客客氣氣,老人提起他多是稱讚,連街道辦都認可。這是一種全新的、他無法掌控的威信。
而他易忠海,這個曾經的“一大爺”,如今走在院裡,感受到的只有沉默、疏遠,和那些目光中複雜的審視。人們不再怕他,甚至……有些輕視。
寒風像刀子一樣刮過臉頰,生疼。易忠海這才發覺自己在門口站得太久了,手腳都凍得發麻。
他掏出鑰匙,開啟冰冷的鎖,推開厚重的木門。屋裡一股寒氣撲面而來,比外面好不了多少。他摸索著拉開電燈,昏黃的燈光照亮了空蕩蕩的堂屋。八仙桌上落了一層薄灰,椅子整齊地擺著,卻透著冷清。
他放下工具包,沒有生爐子,只是坐在冰涼的椅子上,點起一支菸。煙霧在寒冷的空氣中緩慢升騰,模糊了他的視線。
窗外,張家的說笑聲隱約傳來,黃家的肉香似乎更濃了。後院的燈光溫暖穩定。
而他的屋裡,只有孤獨,寒冷,和菸草燃燒的細微嘶響。
一種前所未有的失落感,沉甸甸地壓在他心頭。那不是簡單的面子問題,而是一種更深層的、對自我價值的懷疑。他當了這麼多年一大爺,維繫著院裡的“和諧”,到底留下了甚麼?是真的人心,還是表面的平靜?是別人的尊敬,還是畏懼?
李建國那孩子,只用了一年多時間,就做到了他十幾年都沒做到,或者說……做錯了的事。
煙燒到了手指,燙得他一哆嗦,才猛地驚醒。他掐滅菸頭,看著指尖那點焦黃,忽然覺得有些可笑。
八級鉗工。一個月八十七塊五。廠裡的技術骨幹。這些曾經讓他自豪的身份和收入,此刻在這個清冷孤寂的屋子裡,顯得那麼……空洞。它們換不來真誠的尊敬,換不來溫暖的人情,甚至換不回一頓像樣的、有家的味道的年夜飯。
老伴不在,兒女……他沒有兒女。這是他一輩子的痛,也是他潛意識裡拼命想在院裡尋找“養老人”、維繫權威的深層原因。他需要被需要,需要那種掌控感來填補某種空缺。
可現在,連這點可憐的掌控感,也快沒了。
易忠海長長地、沉重地嘆了口氣。氣息在冰冷的空氣中凝成白霧,又迅速消散。
他站起身,走到裡屋,從櫃子深處摸出半瓶白酒,對著瓶口喝了一大口。辛辣的液體從喉嚨一直燒到胃裡,帶來一絲虛假的暖意。
也許……真的是我錯了?
也許,真正的威信,不是管出來的,也不是算計出來的。
也許,像李建國那樣,活成一道光,別人自然會向你靠攏;而像自己這樣,總想當掌控一切的手,最終只會抓住一把虛空。
這個認知讓他痛苦,也讓他感到一種深深的疲憊。
窗外徹底黑透了。風聲更緊,像是要穿透窗戶紙吹進來。
易忠海又喝了一口酒,和衣躺在冰冷的炕上,睜著眼睛,看著屋頂模糊的檁條。
這個年,註定是他這輩子,過得最冷清,也最……清醒的一個年。
而那種複雜的、混合著失落、懷疑、隱約嫉妒又不得不承認現實的心態,像這冬夜的寒氣一樣,滲進了他的骨頭縫裡。
恐怕,再也暖不過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