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四,小年第二天。雪停了,但天陰得厲害,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地壓著四合院的屋脊,寒風颳過光禿禿的槐樹枝,發出嗚嗚的哨響。空氣又幹又冷,吸進鼻子裡像有小刀子刮。
早上八點多,李建國剛掃完自家門口的雪,搓著凍得有些發紅的手準備回屋。一抬頭,看見一個瘦高的身影在前院月亮門那裡徘徊,探頭探腦,想進又不敢進的樣子——是閆富貴。
閆富貴今天穿了件半舊的藏藍色棉襖,戴著那副纏著膠布的眼鏡,脖子上圍了條灰色的圍巾,手裡小心翼翼地捧著一個捲起來的紙筒。他在風口裡站了有一會兒了,鼻尖凍得通紅,不時跺跺腳,眼神躲閃地朝後院張望。
看到李建國出來,他像是下定了決心,挺了挺並不寬闊的胸膛,臉上擠出一種極不自然的、混合著討好、尷尬和故作鎮定的笑容,快步走了過來。
“建……建國啊,掃雪呢?辛苦辛苦。”閆富貴開口,聲音因為緊張而有些發乾,臉上的笑容像糊上去的,僵硬得很。
李建國停下腳步,手裡拄著掃帚,臉上沒甚麼表情,只是點了點頭:“三大爺,早。”
這一聲“三大爺”,讓閆富貴心裡更是七上八下。自從上次全院大會後,李建國見了他要麼不叫,要麼就是這種平淡得聽不出情緒的稱呼,遠不如以前那句客氣的“閆老師”聽著順耳。
“哎,早,早。”閆富貴連忙應著,往前湊了兩步,把手裡的紙筒遞過來,動作有些侷促,“那個……這不快過年了嘛,我……我尋思著,你是大學生,有文化,我這點手藝……寫了副春聯,你看看……要是能用,就貼上,添點喜氣。”
他話說得磕磕絆絆,眼神不敢直視李建國,只盯著自己手裡的紙筒,彷彿那是根救命稻草。
李建國看了一眼那紙筒。紅紙卷得整齊,兩頭用細細的棉線繫著。他沒立刻接,只是問:“閆老師寫的?您是有學問的人,字肯定好。”
“不敢當,不敢當,就是胡亂寫寫。”閆富貴嘴上謙虛,但聽到“有學問”三個字,腰桿下意識地挺直了一點點,屬於老師的那點矜持和酸氣冒了點頭,可隨即又想到自己現在的處境,那點剛冒頭的矜持立刻蔫了下去,只剩下更深的忐忑。他忙不迭地解開棉線,將紅紙徐徐展開。
春聯展現在李建國面前。
上聯:書山有路勤為徑
下聯:學海無涯苦作舟
橫批:前程似錦
字是標準的顏體,骨架端正,筆畫清晰,看得出是用了心寫的。墨色烏黑飽滿,在鮮豔的紅紙上顯得格外精神。紙是上好的萬年紅,邊緣還印著暗金色的雲紋,在這物質緊張的1955年底,算是不錯的春聯用紙了。
“這紅紙……”李建國目光落在紙邊的暗紋上。
“哦,這個,”閆富貴連忙解釋,“是學校年底搞活動剩下的邊角料,我看著挺好,就……就裁了寫對聯。墨也是學校的,不……不算佔公家便宜。”他生怕李建國誤會,解釋得有些急切,額角都滲出了細汗,在寒風裡很快變得冰涼。
李建國沒說話,目光從春聯上移開,看向閆富貴。這位三大爺,此刻全然沒了往日那種推著眼鏡、搖頭晃腦點評院裡是非的“先生”派頭,更像一個做錯了事、眼巴巴等著老師發落的學生。棉襖袖口磨得發亮,圍巾也舊了,眼鏡腿上纏的膠布似乎又多了一圈。整個人透著一股寒酸和……惶恐。
他在怕。怕自己把上次造謠的事捅到學校去,怕丟了他視若性命的老師工作和那份可憐的體面。
寒風捲起地上的雪沫,打在兩人身上。中院賈家的窗戶後面,窗簾微微動了動,一道怨毒的目光透過縫隙射出來,死死盯著後院門口的這一幕。易忠海家門窗緊閉,悄無聲息。劉海中大概又去廠裡巴結領導了。只有前院張家,隱約傳來張大娘歡快的、準備蒸饃的笑語聲。
閆富貴捧著春聯的手,在寒風裡微微顫抖,不知是冷的,還是別的甚麼。他眼巴巴地看著李建國,等待著一個判決。
李建國終於伸出手,接過了那捲春聯。動作很平淡,既沒有嫌棄,也沒有熱情,就像接過一件普通的、無關緊要的東西。
“字寫得不錯。”李建國說,語氣依舊平淡,“謝謝三大爺。”
沒有說貼,也沒有說不貼,只是一句客氣的“謝謝”。
但這句“謝謝”,還有那聲“三大爺”,聽在閆富貴耳朵裡,卻讓他緊繃的心絃猛地一鬆,長長地、無聲地舒了一口氣。只要肯收,只要還肯叫他一聲“三大爺”,哪怕只是客氣,哪怕只是敷衍,就說明事情還有轉圜的餘地,李建國暫時沒有把事情做絕的打算。
“不客氣,不客氣!”閆富貴臉上那僵硬的笑容終於活泛了一點,連忙擺手,“你喜歡就好,喜歡就好!那個……過年還缺甚麼不?我……我學校有時候能分點東西,雖然不多……”他試探著,想進一步示好。
“不用了。”李建國打斷他,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清晰的邊界感,“我和嵐韻東西都備齊了。三大爺您忙。”
這是送客的意思了。
閆富貴臉上的笑容又僵了一下,但很快調整過來,連連點頭:“哎,好,好,你忙,你忙。我……我也回了。”他如蒙大赦,又帶著一絲沒能更進一步拉近距離的遺憾,縮了縮脖子,轉身快步往前院走,背影在寒風裡顯得有些佝僂和倉皇。
李建國拿著那捲春聯,站在門口,看著閆富貴消失在月亮門後。紅紙在手裡微微發涼。
他低頭又看了看那兩行字。“書山有路勤為徑,學海無涯苦作舟。”倒是應景,也符合他學生的身份。閆富貴為了討好他,倒是費了點心思想詞兒。
只是,這份討好,有幾分是出於愧疚,有幾分是出於恐懼,有幾分是算計著未來的“關係投資”,恐怕連閆富貴自己都未必分得清。
李建國扯了扯嘴角,露出一絲沒甚麼溫度的淡笑。他將春聯重新卷好,拿回了屋裡,隨手放在了堂屋的八仙桌上,和那些書本、圖紙放在一起。
沒有立刻去貼,甚至沒有再多看一眼。
嵐韻從裡屋出來,好奇地問:“哥,誰來了?”
“閆老師,送了副春聯。”李建國語氣尋常。
“哦。”嵐韻應了一聲,也沒多問。小姑娘心思單純,但經過上次大會,對院裡某些人也有了基本的判斷。她看了一眼桌上那捲紅紙,沒說甚麼,轉身去爐子邊看燉的湯了。
李建國走到窗邊,望著外面陰沉的天色。閆富貴的討好,在他的預料之中。這種讀過幾天書、有點小算計又膽子不大的人,最是欺軟怕硬,也最懂得審時度勢。自己如今在院裡立住了威,又有街道的關係,他自然要來緩和。
收下春聯,是給他一個臺階,也是給彼此留一點日後見面不至於太難看的情面。但也就僅此而已了。
有些裂痕,不是一副春聯就能彌補的。有些人,也不值得深交。
窗外的寒風還在呼嘯,捲起院裡的積雪。對門賈家的窗戶,那道縫隙不知何時已經合攏,只剩下一片死寂。前院隱約傳來閆富貴家關門的聲音,有些重,透著一種落寞。
李建國轉身,不再看窗外。他走到書桌前,翻開那本《機械設計原理》,開始為下學期的課程做準備。爐火噼啪,屋裡溫暖而安靜。
那捲代表著討好與試探的春聯,靜靜地躺在桌角,與書本為伍,暫時無人問津。
在這個年關將至的寒冷上午,四合院裡的人情冷暖,就像這天氣一樣,複雜難言。而李建國的態度,也像這冬日的陽光,看似淡薄,卻自有其不可撼動的溫度與界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