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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5章 真情與假意

2025-12-24 作者:2025夢憶

臘月二十三,小年,上午的陽光把雪地照得晃眼。

李建國那兩車堆成小山的年貨,像兩塊燒紅的烙鐵,狠狠地烙在了四合院這個年關的畫面上。東西卸下,空車推走,但餘波遠未平息,反而隨著日頭升高,開始發酵出截然不同的滋味。

前院,張大娘家。

那堆東西還堆在門口,張大娘和老伴張大爺對著它們,像對著甚麼燙手的山芋,又像對著天降的珍寶,手足無措。

張大娘眼淚就沒停過,用粗糙的手背一遍遍抹著,可眼淚越抹越多。“老頭子……這……這可怎麼是好……四十斤白麵啊……我這輩子都沒一次性見過這麼多白麵……”她顫抖著手指,想去摸那印著“精製麵粉”字樣的口袋,又怕手上的麵灰弄髒了它。

張大爺是個沉默的老木匠,蹲在門檻上,旱菸袋拿在手裡忘了點。他眯著昏花的眼睛,看著那兩條油光鋥亮的豬後腿,看著那四隻肥碩的雞,喉結上下滾動了好幾下,才沙啞著開口:“建國那孩子……是實心人啊。”

“可不是實心嘛!”張大娘哽咽著,“當初……當初我就給了嵐韻那丫頭半個窩頭……還是摻了野菜的糙窩頭……他……他這就……”她說不出話了,捂著臉,肩膀聳動。

鄰居錢嬸過來幫忙,看得也眼眶發紅:“張大娘,您這是積了大德了!好人有好報!快別哭了,趕緊把東西搬進去,放外頭招眼。”

幾個人七手八腳地開始搬運。麵粉口袋沉甸甸的,搬的時候格外小心,生怕磕了碰了。豬後腿拎起來,沉手的感覺讓張大爺心裡更不是滋味。那壇香油封口的紅布揭開一角,醇厚的香氣飄出來,讓清貧了一輩子的老兩口又是一陣心酸。

東西全搬進堂屋,原本就狹小的屋子更顯擁擠,但那種擁擠,卻帶著一種讓人想哭的富足感。張大娘撫摸著光滑的麵粉口袋,忽然轉身,從炕頭的舊木箱最底層,摸出一個小布包。開啟,裡面是皺巴巴的兩塊錢和一些毛票——這是老兩口攢了半年,準備過年割斤肉、買掛鞭炮的錢。

“老頭子,”張大娘捏著那兩塊錢,眼淚又湧出來,“這錢……咱不能要建國的東西,咱得……”

“你糊塗!”張大爺難得地提高了聲音,菸袋鍋在鞋底上磕了磕,“建國那孩子甚麼性子,你看不出來?他要的是錢嗎?他要的是咱這份心!你這會兒給錢,那不是打孩子的臉嗎?”

“那……那咱怎麼辦?”

張大爺沉默了一會兒,說:“我下午去趟合作社,看看還能不能買到紅紙。我裁了,給你打下手,咱蒸幾鍋最好看的棗花饃,蒸幾屜豆包。嵐韻那丫頭愛吃甜的。再……再把我留著的那塊好木頭找出來,我給建國打個紮實的書架,他書多,用得著。”

“對,對!蒸饃!打書架!”張大娘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眼淚還掛著,臉上卻有了光,“我這就發麵!用建國送的白麵!蒸得白白胖胖的!”

真情,是坐立不安的感激,是想盡辦法的回報,是把對方的好刻進骨頭裡,用自己最樸實的方式去償還。

後院,黃大嬸家。

黃大嬸的反應更直接。她關上門,對著堂屋裡那堆年貨,“撲通”一聲就跪下了,不是跪東西,是朝著後院李家的方向。

“建國啊……嵐韻啊……老婆子我……我給你們磕頭了……”她老淚縱橫,額頭抵著冰涼的地面,肩膀劇烈地顫抖。一個人寡居多年,兒子遠在邊疆,平日裡冷暖自知,那份孤寂和清苦,在這一刻被巨大的、突如其來的溫暖沖垮了。

她哭了很久,才被鄰居勸起來。坐在炕沿上,她摸著那壇醬菜,想起當年:“那年春天,建國他爹剛走,建國病得厲害,嵐韻餓得直哭。我家就剩點老鹹菜疙瘩,我撈出來兩根,洗了又洗,切得細細的,淋了幾滴香油——那還是過年剩下的底子……就這麼點東西,孩子記到現在……我……我這張老臉啊……”

她哭得不能自已。忽然,她想起甚麼,掙扎著下炕,翻箱倒櫃,從炕蓆底下摸出一個小鐵盒,裡面是一對用紅繩繫著的銀鐲子,樣式很老,但擦得亮亮的。“這是我娘留給我的……本來想等孫子娶媳婦……”她摩挲著鐲子,眼神變得堅定,“等開春,嵐韻過生日,我……我給孩子!”

真情,是恨不能掏心掏肺,是將壓箱底的寶貝毫不猶豫地拿出,是覺得自己的給予永遠比不上得到的萬分之一。

中院,賈家。東廂房的窗戶,始終拉著簾子,但留著一道縫隙。

縫隙後面,賈張氏的眼睛,像淬了毒的釘子,死死地盯著前院張家門口(從她這個角度還能看到一點),耳朵卻豎得尖尖的,捕捉著後院黃家隱約的動靜。

她臉上的肉繃得緊緊的,嘴角向下撇出一個刻薄的弧度,眼睛裡翻湧著嫉妒、怨恨、不甘,還有一絲連她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恐慌。那兩堆刺眼的年貨,不僅晃了她的眼,更像是在她心裡點了一把火,燒得她五臟六腑都疼。

“四十斤白麵……兩條豬後腿……四隻雞……還有香油、醬菜、雞蛋……”她牙齒咬得咯咯響,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他李建國是開了糧店還是肉鋪?啊?打獵?騙鬼呢!指不定走了甚麼歪門邪道!”

“媽,您小點聲。”賈東旭蹲在牆角,悶頭抽著劣質菸捲,眉頭擰成一個疙瘩。他也心煩。剛才透過窗戶縫看到的那些東西,像針一樣扎著他的自尊。他是二級鉗工,是家裡掙錢的頂樑柱,可過年準備的東西,連人家送的零頭都比不上。

“小聲?我憑甚麼小聲?”賈張氏猛地轉過頭,眼神像刀子刮過兒子和兒媳婦,“看看人家!再看看咱們!過年吃啥?一斤半豬肉!一隻凍雞!白麵就十斤!夠幹啥?人家餵狗的都比咱們吃得好!”

秦淮如挺著大肚子,坐在小板凳上摘菜,低著頭沒說話。婆婆的話像鞭子抽在她身上,但她心裡除了難堪,還有更復雜的東西。她想起李建國讓妹妹悄悄送來的雞蛋,想起剛才看到張大娘和黃大嬸真情流露的樣子。那是一種……她在這個家裡幾乎感受不到的,人與人之間乾淨的溫度。

“都怪你們沒本事!”賈張氏的矛頭轉向兒子,“你要是有李建國一半能耐,咱們家能過成這樣?人家一個學生,一個廚子,都能弄來這麼多不要票的東西!你呢?除了那點死工資,還會啥?”

賈東旭被戳到痛處,猛地抬起頭,眼睛發紅:“我沒本事?我天天在廠裡幹活,一個月三十八塊五,我怎麼沒本事了?有本事您去弄點不要票的肉回來啊!”

“你——”賈張氏被噎得一口氣上不來,抄起炕上的笤帚疙瘩就想打,可看到兒子通紅的眼睛,又悻悻放下,轉而對著秦淮如發火,“還有你!挺著個大肚子,光知道吃!也不知道去跟後院那小子套套近乎!人家手指頭縫裡漏點,就夠咱們過年了!”

秦淮如手指一顫,一根豆角掐斷了。她抬起頭,看著婆婆那張因為嫉恨而扭曲的臉,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疲憊的堅定:“媽,建國兄弟給咱們送過雞蛋。情分,人家給了。再多,咱們憑甚麼要?咱們家,有手有腳。”

“你……”賈張氏沒想到向來順從的兒媳婦會頂嘴,一時語塞,隨即更大的怒火湧上來,“反了你了!吃裡扒外的東西!我告訴你,等我這大孫子生出來,我看他李家還神氣甚麼!”

假意,或者說那無法掩飾的怨毒,是見不得別人好,是將自己的不如意歸咎於所有人唯獨不反思自己,是躲在陰暗處用最惡毒的心思揣測光明,是用虛張聲勢的詛咒來掩蓋內心的虛弱和恐慌。

傍晚,炊煙四起。

張家廚房飄出蒸棗花饃的甜香,黃家傳來剁肉準備包餃子的聲音,混合著香油和醬菜的香氣。那是過年的味道,是滿足和希望的味道。

賈家也飄出了肉香,但只有可憐的一點點。賈張氏炒菜時把鍋鏟摔得哐當響,嘴裡依舊絮絮叨叨地咒罵著。賈東旭喝起了悶酒。秦淮如默默地做著飯,偶爾抬眼望望窗外沉下來的天色,目光穿過院子,彷彿能感受到前院和後院那兩種截然不同的氛圍。

一道簾子,一扇窗,隔開了真情與假意,隔開了溫暖與陰冷,也彷彿隔開了兩個世界。

小年的夜幕,緩緩落下。院裡的雪映著各家的燈火,紅的、黃的、白的。

而人心,也在這一天的鮮明對比中,看得格外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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