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三,小年。
四九城剛下過一場小雪,青磚屋頂和院裡的老槐樹枝椏上積著薄薄一層白。空氣冷冽,呵氣成霜,但陽光很好,金燦燦地照在雪上,晃得人眼花。
一大早,四合院裡就飄起了炊煙和過年的氣息。家家戶戶都在忙活,掃房子、蒸饅頭、準備年貨。院中央那口老井旁排起了隊,女人們拎著水桶,說著家長裡短,臉上帶著一年到頭的期盼和疲憊。
上午九點,後院李家的門“吱呀”一聲開了。
李建國推著一輛嶄新的手推車出來。這車是他自己用廢舊零件改裝的,結實輕便。車上堆得滿滿當當,用厚厚的粗麻布蓋著,鼓鼓囊囊,一看就分量不輕。
走在他身邊的李嵐韻,小臉凍得紅撲撲的,卻掩不住興奮。她懷裡抱著一個鼓囊囊的布袋。
兄妹倆這一出來,立刻吸引了全院的注意。
水池邊的女人們停下話頭,掃院子的男人直起腰,連屋裡的人都從窗戶探出頭來。所有人都看著那輛堆得小山似的手推車,心裡犯嘀咕:李家這是要幹嘛?
李建國推著車,徑直走到前院,在張大娘家門口停下。
“張大娘!”李建國聲音清亮,“在家嗎?”
門開了,張大娘繫著圍裙出來,手上還沾著面,一看是李建國,又看到那輛車,愣住了:“建國?你這是……”
李建國掀開麻布。
“嚯——”
院裡響起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
車上堆的東西,在冬日的陽光下晃人眼:
最上面是兩條豬後腿,肥瘦相間,皮色紅潤,每條都有十來斤重,用麻繩捆得結實實。
下面是四隻褪乾淨毛的肥雞,羽毛根都拔得乾乾淨淨,雞冠鮮紅,一看就是好貨。
再往下是半扇排骨,肋骨整齊,肉色鮮亮。
旁邊摞著四個鼓囊囊的麵粉口袋,袋口紮緊,但從形狀看,每個至少二十斤。
還有兩個小罈子,壇口用紅布封著,隱約能聞到香油和醬料的香氣。
最底下,竟然還有一小筐雞蛋,少說三四十個,個個圓潤。
這陣仗,把張大娘嚇壞了。“建國!這……這可使不得!太貴重了!你快推回去!”
“大娘,”李建國聲音誠懇,卻不容拒絕,“去年夏天全院大會上,我說過的話,您還記得嗎?我說——當初您給我妹妹半個窩頭,這份恩情,我記一輩子。年底,我給您送十斤白麵,五斤豬肉。”
他指了指車上的東西:“白麵四十斤,豬肉二十斤(兩條後腿),雞四隻,排骨半扇,雞蛋三十二個,香油一罈,醬菜一罈。不多,是我和妹妹一點心意。”
“四十斤白麵!”旁邊有人失聲驚呼。
1955年底,城鎮居民糧食定量雖然基本保證,但白麵依然是細糧,每人每月不過幾斤。四十斤白麵,夠張大娘老兩口吃小半年!更別提那些肉、雞、蛋了!這哪是“一點心意”,這簡直是過個肥年的全部家當!
張大娘眼淚唰地就下來了,手在圍裙上擦著,語無倫次:“這……這怎麼行……太……太多了……建國,你留著,你和嵐韻吃……”
“我們家有。”李建國把東西一樣樣往下搬,“今年運氣好,跟朋友去郊外打了幾次獵,收成不錯。這些,您一定收下。”
“打獵?”院裡有人嘀咕,“能打這麼多?”
“怎麼不能?”角落裡傳來傻柱的大嗓門,“建國那身手,你們是沒見過!上次我們一起去西山,他一石頭就撂倒只兔子!這些,怕是人家留了更好的自己吃呢!”
這話半真半假,但給了個說得過去的理由。而且李建國確實偶爾週末會和傻柱等人去郊區,院裡人都知道。
東西搬完,堆在張大娘家門口,像座小山。麵粉口袋上印著“精製麵粉”的字樣,在雪地裡格外醒目。
李建國沒多停留,推起空車:“大娘,您忙著,我還得去黃大嬸家。”
在所有人目瞪口呆的注視下,兄妹倆推著車走到後院,停在了黃大嬸家門口。
同樣的場景再次上演。
掀開麻布,車上裝的東西和張大娘家一模一樣——兩條豬後腿、四隻肥雞、半扇排骨、四十斤白麵、一罈香油、一罈醬菜、三十二個雞蛋。
黃大嬸出來時,腿都是軟的。她男人早逝,兒子在外地當兵,一個人過日子,平時最是節儉。看到這麼多東西,老人直接哭出聲來:“建國啊……這……這讓我怎麼受得起啊……當初就幾根鹹菜……”
“黃大嬸,”李建國扶住她,“那幾根鹹菜,救了我和我妹妹的命。這份情,多少錢都買不來。您要是不收,就是看不起我李建國。”
話說得重,黃大嬸只能含淚收下。
兩家東西送完,手推車空了。
李建國推著車,和妹妹往回走。經過中院時,院裡死一般寂靜。
所有人都看著那空車,看著張家和黃家門口堆積如山的年貨,看著陽光照在那些白麵口袋和鮮肉上反射出的、刺眼的光。
那些肉,那些面,那些雞,那些蛋……不用肉票,不用糧票,不用工業券,就這麼實實在在地堆在那兒。
像一記響亮的耳光,抽在某些人臉上。
像一塊滾燙的烙鐵,烙在某些人心上。
賈家窗戶後面,賈張氏的臉貼在玻璃上,因為用力而扭曲變形。她眼睛死死盯著黃大嬸家門口那半扇排骨,喉頭滾動,口水不自覺地往下嚥。她想起自家準備的年貨——憑票買的一斤半豬肉,一隻凍雞,十斤白麵摻著三十斤棒子麵……和眼前這兩座“小山”比起來,寒酸得像叫花子。
她指甲掐進掌心,心裡像被毒蛇啃噬。憑甚麼?那兩個老不死的,憑甚麼?
易忠海站在自家門口,手裡拿著一把掃帚,卻忘了掃地。他看著那些東西,臉色鐵青。李建國這一手,太狠了。公開送厚禮,兌現承諾,不僅坐實了“知恩圖報”的好名聲,更用最直觀的方式,向全院展示了甚麼叫“實力”。不用票,就能弄到這麼多緊俏物資,這背後的能量……他不敢細想。
閆富貴從窗戶縫裡往外看,眼鏡後的眼睛眯著。他在心裡飛快地計算:那些東西,按黑市價算,至少值一百五十塊錢!而且是有錢都未必買得到!李建國就這麼送出去了?就為了“報恩”?他無法理解,更感到一種深深的、文人式的嫉妒和酸楚——為甚麼得到好處的,不是他這個“有文化”的三大爺?
劉海中肥肉顫抖,他想的卻是另一層:這麼多東西,李建國說打獵得的?糊弄鬼呢!肯定有別的路子!可他不敢說,更不敢問。上次大會的教訓太深刻。
年輕住戶們則眼神複雜。羨慕是有的,但更多是一種震撼和……隱隱的敬佩。說話算話,恩怨分明,有本事弄來東西,更有魄力送出去。這李建國,是個人物。
只有傻柱,叉著腰站在中院,聲音洪亮:“都看見沒?甚麼叫爺們?這就叫爺們!有恩報恩,說話算話!某些人,除了眼紅算計,還會甚麼?”
這話指桑罵槐,院裡沒人接茬。
李建國像沒聽見這些反應。他推著空車回到後院,關上門。
屋裡溫暖如春。爐子上燉著一鍋紅燒肉,香氣四溢。桌上已經擺好了幾樣菜——都是從空間取出的上好食材做的。
“哥,”李嵐韻小聲問,“送那麼多,咱們……”
“咱們還有。”李建國摸摸妹妹的頭,“而且,有些東西,比肉和麵更值錢。”
他說的是人心,是名聲,是那種“說到做到”的份量。
窗外的四合院,依然安靜。但一種無聲的衝擊波,已經隨著那兩堆小山般的年貨,擴散到了每一個角落。
張大娘和黃大嬸兩家的窗戶裡,傳出壓抑的、感激的哭聲,還有小心翼翼的、收拾東西的窸窣聲。
其他人家,則陷入了一種複雜的沉默。
年關將至。
而這個年,因為李建國這公開的、厚重的回報,註定會讓某些人過得……五味雜陳。
臘月的陽光冷冷地照在雪地上。
院裡的老槐樹,枝椏上的積雪撲簌簌掉下一塊,砸在地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像某種塵埃落定的宣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