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暮色四合。
四九城被一種盛大而靜謐的氣氛籠罩著。零星的鞭炮聲從遠處衚衕傳來,悶悶的,像年獸在遠方試探的腳步。家家戶戶門楣上都貼上了嶄新的春聯和倒福字,窗玻璃上貼著精緻的紅色窗花。空氣中瀰漫著硝煙味、燉肉香、蒸饃的甜氣,混合成一種獨一無二的、名為“年”的味道。
後院李家,門窗緊閉,將寒冷和院裡的複雜氣息都擋在了外面。但屋裡的燈光,透過窗欞上嶄新的、李建國親手剪的“五穀豐登”窗花,溫暖地灑在門口清掃過的青磚地上。
堂屋裡,爐火燒得正旺,鑄鐵爐膛裡煤塊噼啪作響,通紅的火光將半個屋子都映得暖融融的。八仙桌被擦得鋥亮,移到了屋子中央。桌上,一頓在這個年代堪稱“奢華”的年夜飯已經擺好。
正中間是一盆紅燒肘子。肘子燉得酥爛,深紅色的醬汁濃稠發亮,皮肉幾乎分離,用筷子輕輕一撥就骨肉脫離,香氣霸道地佔據著空氣的中央。
旁邊是一盤清蒸鱸魚。一斤半左右的鱸魚,身形完整,魚皮在蒸制後微微綻開,露出下面雪白細嫩的魚肉,上面鋪著細細的薑絲和蔥絲,淋著滾燙的、李建國特調的蒸魚豉油,鮮香撲鼻。
一盤白切雞,雞皮金黃油亮,肉質緊實,旁邊一小碟薑蓉蒜末香油蘸料。雞肉是空間裡用糧食和靈泉水養足日子的走地雞,味道遠非市面上的飼料雞可比。
一碗四喜丸子,四個碩大的肉丸,用醬油燒得紅潤髮亮,點綴著幾片青菜,寓意團圓美滿。
一盆排骨燉豆角幹,排骨是空間豬的肋排,豆角幹是夏天空間產的豆角曬制,吸飽了肉汁,比肉還香。
還有幾樣清爽的:一碟蒜泥白肉,肉片薄如蟬翼,肥瘦均勻;一碟涼拌三絲(胡蘿蔔絲、黃瓜絲、豆腐皮絲);一盆白菜豆腐保平安湯,奶白色的湯裡翻滾著嫩豆腐和清甜的白菜心。
主食是兩種:一屜剛出籠的、白白胖胖的豬肉白菜餡餃子,皮薄餡大;一小盆晶瑩剔透的大米飯,米粒飽滿,香氣襲人。
酒水也有:一小壺溫熱的黃酒,給李建國自己;一大瓶冒著氣泡的北冰洋汽水,是給妹妹嵐韻的驚喜——這玩意兒在1955年的春節,絕對是孩子們眼中的奢侈品。
所有的食材,除了那瓶汽水是特意買的,其餘全部來自玉佩空間。蔬菜是空間黑土地剛摘的,禽肉是空間養殖的,米麵是空間小麥碾磨的。沒有用到一張額外的肉票、糧票,卻又豐盛得足以讓任何家庭眼紅。李建國處理得很小心,排骨、雞、魚都提前分割好,用舊報紙包著拿回來,對外只說是“朋友從外地捎來的年貨”和“之前打獵攢下的”。
“哥,這麼多菜,咱們吃得完嗎?”李嵐韻圍著桌子轉了一圈,眼睛亮晶晶的,像盛滿了星星。她今天穿上了哥哥用攢下的布票給她做的新棉襖,棗紅色,襯得小臉格外白淨紅潤。
“年夜飯,就是要吃不完,年年有餘嘛。”李建國笑著,給妹妹倒上汽水,橘黃色的液體在玻璃杯裡冒著歡快的氣泡。“來,嵐韻,又長大一歲,哥祝你新年學習進步,身體健康,天天開心!”
“哥,我也祝你!”嵐韻舉起汽水瓶,學著大人的樣子,鄭重其事,“祝你……嗯,祝你學業有成,工作順利,還有……早日給我找個嫂子!”
“人小鬼大!”李建國忍俊不禁,用筷子輕輕敲了敲妹妹的額頭,自己也舉起溫熱的黃酒,“好,都心想事成!”
兄妹倆的杯子(瓶子)輕輕碰在一起,發出清脆的響聲。
屋外,寒風呼嘯,偶爾有鄰居家孩子放小鞭的“啪”“啪”聲。屋內,爐火噼啪,飯菜飄香,溫暖如春。
李建國給妹妹夾了一個油亮的紅燒肘子皮,放進她碗裡:“嚐嚐,哥燉了一下午。”
嵐韻咬了一口,肘子皮入口即化,濃郁的肉香和膠質感在舌尖化開,她滿足地眯起眼睛:“好吃!哥,你做的飯是全天下最好吃的!”
“那是你餓了。”李建國笑著,又給她夾了塊沒刺的魚腹肉,自己則夾了片蒜泥白肉,蘸滿醬料,送入口中。空間豬肉的鮮美和蒜泥香醋的刺激完美結合,簡單的菜式,極致的享受。
兩人邊吃邊聊。
“哥,我們老師說,下學期有數學競賽,我能報名嗎?”
“當然能,我妹妹這麼聰明,肯定能拿名次。”
“哥,你畫的那些機器圖,真能做成真的機器嗎?”
“能,等哥再學紮實點,把模型做好,說不定真能讓它轉起來,幫農民伯伯幹活。”
“哥,後院黃奶奶下午悄悄塞給我一個小布包,裡面是一對銀鐲子,亮亮的,我可喜歡了,但我沒敢要,還給她了。”嵐韻小聲說,眼神裡有點捨不得,又有點懂事的小驕傲。
李建國心裡一暖,摸摸妹妹的頭:“做得對。黃奶奶的心意咱們記著,但那鐲子是她壓箱底的念想,咱們不能要。等開春,哥給你買對新的,紅頭繩也買新的。”
“嗯!”嵐韻用力點頭,扒了一大口米飯,腮幫子鼓鼓的,像只滿足的小松鼠。
屋裡的溫馨,與窗外的世界形成了鮮明對比。
前院張家,老兩口正就著李建國送的醬菜和蒸好的棗花饃,喝著稀粥,桌上也有一小碟臘肉,是張大爺用李建國送的肉票特意去買的。日子依舊清貧,但因為那份厚重的饋贈,心裡是前所未有的踏實和暖和,笑聲不斷。
後院黃大嬸,一個人對著滿桌用李建國送的食材做的豐盛菜餚,默默抹了會兒眼淚,才開始動筷子。這個年,是她寡居多年來,過得最豐盛,也最……心裡有依靠的一個年。
中院賈家,氣氛沉悶。桌上也擺了幾個菜:一盤炒白菜,一盤土豆絲,一小碟臘肉炒蒜苗(肉少得可憐),還有那憑票買來的一隻凍雞,燉了湯,但看起來清湯寡水。棒梗聞著空氣中隱約飄來的、不知誰家燉肉的霸道香氣,吵著要吃肉,被賈張氏不耐煩地吼了一句。賈東旭悶頭喝酒,秦淮如默默喂著棒梗,偶爾抬眼望望黑漆漆的窗外,神情疲憊。賈張氏則一邊吃,一邊尖著耳朵捕捉後院的動靜,眼神陰鬱。
易忠海家,冷冷清清。桌上只有一盤餃子,一碟花生米,半瓶白酒。他獨自坐著,慢慢地吃著,喝一口酒,發一會兒呆。老伴不在,屋裡空曠得能聽見自己的呼吸聲。隔壁閆富貴家似乎有孩子的笑鬧聲傳來,更襯得他這邊孤寂。
那些喧囂、算計、嫉妒、冷清,都被李家那扇門,還有門上貼著的那副閆富貴送來的、終究被李建國在傍晚貼上的春聯——“書山有路勤為徑,學海無涯苦作舟”——擋在了外面。
屋裡,只有溫暖,只有飯菜香,只有兄妹倆低低的說話聲和偶爾的笑聲。
“哥,你明年就大學畢業了,想幹甚麼呀?”
“想進個好廠子,把學的知識用上,做點有用的東西。”
“哥你真厲害!”
“你以後會比哥更厲害。”
吃完飯,李建國收拾碗筷,嵐韻幫忙擦桌子。收拾停當,爐子上坐著一壺水,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李建國拿出早就準備好的一小包瓜子、幾塊水果硬糖,還有兩個紅彤彤的大蘋果——也是空間產的,又大又甜。
兄妹倆圍著爐子坐下,嵐韻偎依在哥哥身邊,小口啃著蘋果,聽哥哥講古代守歲的故事,講他大學裡的趣事,偶爾被逗得咯咯直笑。
屋外,不知哪家率先放起了鞭炮,噼裡啪啦,緊接著,全城彷彿被點燃了,鞭炮聲由遠及近,由疏到密,最後連成一片震耳欲聾的聲浪,宣告著舊歲的離去和新年的到來。
在這喧天的爆竹聲中,李建國低頭看著妹妹依戀而崇拜的目光,看著爐火映紅她無憂無慮的小臉,心中一片安寧和滿足。
穿越而來時的茫然無措,父親犧牲後的艱難求生,與院裡禽獸的周旋鬥爭……所有的一切,在這一刻,都化作了守護眼前這份溫馨與平安的力量。
他有空間為後盾,有知識為利器,有逐漸明晰的前路,更有需要他守護的親人。
這個年,雖然只有他們兄妹二人,卻過得比任何一年都團圓,都踏實。
“嵐韻,新年快樂。”
“哥,新年快樂!”
在滿城的鞭炮轟鳴和舊歲新年的交替中,兄妹倆的聲音很輕,卻清晰地印在了彼此心裡,也印在了這個屬於他們的、溫暖而充滿希望的1955年除夕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