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四九城,陽光已經有些灼人。
隨著國家第一個五年計劃深入推進年的生活悄然發生著變化。最明顯的,就是各種票證開始越來越多地出現在人們生活中——糧票、布票、油票、肉票……票據時代的大門緩緩開啟,每個人都在學習著如何精打細算地使用手裡那幾張珍貴的紙片。
在這樣的背景下,錢,成了更加敏感的東西。
閆富貴推了推鼻樑上那副用膠布纏著腿的眼鏡,站在中院的水池邊,一邊慢條斯理地洗著兩根蔫巴巴的黃瓜,一邊看似無意地對正在洗菜的張大娘說:“哎,您說現在這日子,家家都得算計著過。咱們院還好,大家工資都明明白白,該多少是多少。”
張大娘沒聽出話裡有話,隨口應道:“可不是嘛,我家那口子三十八塊五,月月掰著指頭花。”
“但有的人家就不一樣嘍。”閆富貴壓低聲音,眼睛往李家方向瞟了瞟,“您瞧李家那倆孩子,哥哥上大學,妹妹上小學,家裡沒個大人。可您看看人家吃的穿的——李嵐韻那丫頭,去年還補丁摞補丁,今年呢?嶄新的花布衫,白球鞋,書包都是皮的。”
張大娘手上動作頓了頓:“建國那孩子有本事,在豐澤園……”
“豐澤園!”閆富貴像是抓住了關鍵詞,聲音又壓低幾分,“您知道豐澤園頭灶師傅一個月多少錢嗎?我打聽過,撐死八十塊!可您算算李建國的開銷——學費、書本費、兄妹倆的吃穿用度,還在外頭租房子……”
“租房子?”張大娘愣住了,“他不是申請走讀,天天回家住嗎?”
“那是現在!”閆富貴神秘兮兮地說,“去年呢?他在大學旁邊租了個單間,說是學習方便。一個月就得五塊錢!再加上他們兄妹的生活費,一個月沒一百二下不來!他那工資夠嗎?”
水龍頭嘩嘩地流著,張大娘的手停在了盆裡。
閆富貴見有了效果,繼續加碼:“再說了,他現在也不是天天在豐澤園上班了。大學生課多,一個星期能去兩三天就不錯了。這收入,對不上啊!”
謠言就像初夏的柳絮,看似輕飄飄,卻無孔不入。
沒過三天,整個四合院都瀰漫開了一種微妙的氛圍。
後院黃大嬸悄悄問張大娘:“聽說李家小子在豐澤園……手腳不乾淨?”
中院趙家媳婦跟鄰居嘀咕:“怪不得天天有肉香,原來錢來路不正。”
就連一向不多話的孫家老爺子,也在晚飯時對老伴說:“李家那孩子,怕是要栽跟頭。年輕人,來錢太快不是好事。”
這些閒言碎語,自然傳不到每天早出晚歸的李建國耳朵裡。
他現在的日程排得滿滿當當:早晨五點起床,練半小時五禽戲,給妹妹做好早飯;六點半出門,坐電車去四九城大學上課;下午沒課就去圖書館,有課就上到四點;然後趕去豐澤園,工作到晚上八點;再坐末班電車回家,檢查妹妹作業,自己複習功課到十一點。
這樣的作息,他堅持了整整一個學期。
申請走讀的原因很簡單——嵐韻還小,一個人住這麼大房子他不放心。街道辦王主任瞭解情況後,特批了他的走讀申請,還誇他有擔當。
可這一切,在閆富貴精心編織的謠言裡,都成了“可疑”的證據。
週五晚上七點,李建國剛走進四合院大門,就感覺到了不對勁。
往常這個時間,院裡應該有幾個乘涼閒聊的鄰居。可今天,中院空蕩蕩的,只有賈家窗戶裡透出昏黃的燈光。
他皺了皺眉,快步走向後院。
自家門鎖著,嵐韻還沒回來——今天她值日,要晚些。李建國掏出鑰匙開門,眼角餘光瞥見月亮門那邊,閆富貴正和易忠海低聲說著甚麼,見他回來,兩人立刻停止了交談。
不對勁。
李建國沒有立刻進門,而是轉身走向月亮門,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笑容:“一大爺,三大爺,乘涼呢?”
易忠海表情有些尷尬:“建國回來了?吃飯了嗎?”
“在學校食堂吃過了。”李建國目光掃過兩人,“我剛才看您二位在說話,是不是院裡有甚麼事?”
閆富貴推了推眼鏡,乾笑兩聲:“沒甚麼,就是聊聊……聊聊街道辦發的票證使用通知。”
“哦。”李建國點點頭,卻沒有離開的意思,“三大爺,我正好有個事想請教您。我們大學政治課在講社會主義分配原則,老師說勞動所得最光榮。您教書育人多年,對這個肯定有研究吧?”
閆富貴臉色微變:“這個……當然,按勞分配嘛。”
“那您說,如果有人靠自己的勞動,合法合規地掙錢,改善生活,是不是應該鼓勵?”李建國語氣平和,眼神卻銳利。
易忠海聽出了弦外之音,忙打圓場:“建國說得對,勤勞致富是好事。”
“就怕有些人不是勤勞致富啊。”閆富貴小聲嘀咕了一句,聲音不大,卻足夠讓李建國聽見。
李建國臉上的笑容消失了。
他靜靜地看著閆富貴,看了足足十秒鐘,直到對方不自在地挪開視線。
“三大爺,”李建國緩緩開口,“我這人喜歡把話說開。您要是對我有甚麼看法,或者聽到甚麼關於我的閒話,不妨直說。藏著掖著,對誰都不好。”
氣氛瞬間凝固。
易忠海額頭冒汗:“建國,你別誤會……”
“我沒誤會。”李建國打斷他,“三大爺剛才那話,是說給我聽的吧?行,既然話說到這份上,咱們就攤開了說。您是不是覺得我李建國的錢來路不正?”
閆富貴沒想到李建國這麼直接,一時語塞。
“這樣吧,”李建國看了看天色,“今晚八點,咱們開個全院大會。我把我的收入來源、開支情況,一筆一筆跟大家說清楚。三大爺有甚麼疑問,也當著全院人的面提出來。如何?”
“這……沒必要吧?”閆富貴慌了。
“有必要。”李建國語氣堅決,“我父親是烈士,我是烈士子女。汙衊烈士子女是甚麼性質,三大爺您是老師,應該比我清楚。這事不說清楚,明天我就去街道辦,請王主任和派出所的同志來主持公道。”
聽到“派出所”三個字,閆富貴腿都軟了。
易忠海狠狠瞪了閆富貴一眼,趕緊說:“建國,別激動。老閆也是一時糊塗,聽了些閒話……”
“閒話從哪裡來?”李建國追問,“如果三大爺不是第一個說的,那就把傳閒話的人都找出來。咱們一個一個對質。”
這下,閆富貴徹底蔫了。
晚上八點,中院。
全院十五戶人家,除了孩子和實在走不開的,能來的都來了。大家搬著小板凳,圍成一圈,氣氛肅穆得像是審判大會。
李建國站在中間,身旁站著有些緊張的李嵐韻。小姑娘緊緊攥著哥哥的衣角,眼神裡滿是信任。
易忠海、劉海中、閆富貴三人並排坐在八仙桌後。閆富貴低著頭,不敢看李建國。
“今天召開這個臨時全院大會,是我提議的。”李建國開門見山,聲音清晰洪亮,“最近院裡有些關於我的閒話,說我錢來路不正,在豐澤園有貪汙行為。這話關係到我的名譽,更關係到我父親的清譽,必須說清楚。”
眾人屏息。
李建國從隨身帶著的帆布包裡,取出幾個信封和一本筆記本。
“這是我的收入證明。”他舉起第一個信封,“豐澤園欒老闆和王經理給我開的工資證明。我1953年9月入職,起薪就是頭灶師傅,每月基本工資120元。這是我的工資條,上面有豐澤園的章。”
他把工資條遞給易忠海,易忠海接過看了看,又傳給劉海中。
“除了基本工資,我還有菜品提成。”李建國翻開筆記本,“這是我的提成記錄。‘宮保蝦球’、‘鐵板牛柳’這幾道招牌菜,每賣出一份,我有五分錢提成。豐澤園的賬本可以查證,我每個月提成在40到60元不等。”
“也就是說,我每個月在豐澤園的總收入,在160到180元之間。”李建國環視眾人,“這筆錢,豐澤園的會計可以作證,銀行轉賬記錄可以作證。三大爺要是不信,明天我可以請豐澤園的會計同志來院裡當面說。”
閆富貴臉色發白。
“再說我的支出。”李建國又拿出幾張票據,“第一,四九城大學機械工程系學費,每學期25元,國家補貼一半,我實際交12.5元。這是學費收據。”
“第二,書本資料費,每學期大約8元。這是書店的發票。”
“第三,我和妹妹的生活費。”他頓了頓,“我申請了走讀,每天回家住。為甚麼?因為嵐韻還小,一個人住我不放心。街道辦王主任特批的,這是批條影印件。”
他把批條也傳給大家看。
“我們兄妹倆一個月的生活費,控制在40元以內。”李建國聲音有些激動,“糧食定量,我有大學生每月35斤糧票,嵐韻有小學生每月27斤糧票。不夠的部分,我用工資買的議價糧補上,這是糧店的購買記錄。”
“肉票每人每月半斤,油票每人每月四兩,布票每人每年一丈七尺三……”他一筆一筆地報著數,每一筆都有票據為證,“這些票證,我都是合規使用,多餘的票證,我都跟鄰居換了需要的東西,從沒倒賣過一張!”
人群開始騷動。
“第四,豐澤園提供工作餐,我一天兩頓在豐澤園吃,這一塊省了不少錢。”
“第五,”李建國看向妹妹,“嵐韻的衣服,大部分是用我父親留下的布票和我的布票做的。唯一一件成衣,是她去年考了年級第一,我作為獎勵買的。這是百貨大樓的發票,價格是8塊5毛錢。”
李嵐韻挺起小胸脯,大聲說:“我哥哥的錢都是乾乾淨淨的!他每天天不亮就起床,晚上我睡著了才回來……他的錢是一分一分掙來的!”
小姑娘的話,讓不少人都低下了頭。
李建國深吸一口氣:“三大爺,您算算,我月收入160到180元,支出呢?學費攤到每月2元,書本費攤到每月1.3元,生活費40元,房租沒有——我住的是自己家的房子。全部加起來,一個月支出不到50元。我剩下的錢哪裡去了?”
他從包裡取出最後一樣東西——一張銀行存摺。
“剩下的錢,我存進了中國人民銀行。”李建國翻開存摺,“從1953年9月到現在,20個月,我一共存了2200元。銀行可以查證,每一筆存款都有對應的工資收入時間。”
他把存摺遞給易忠海:“一大爺,您過目。”
易忠海接過存摺,手都在抖。那上面密密麻麻的存款記錄,每一筆都清清楚楚,時間、金額、櫃檯號……
“三大爺,”李建國轉向閆富貴,目光如炬,“您還有甚麼疑問?要不要我現在就去把豐澤園的會計請來?把街道辦王主任請來?把銀行的同志請來?咱們一個一個對質!”
“不……不用了……”閆富貴聲音發顫,額頭上全是汗。
“不用了?”李建國提高聲音,“您散佈謠言的時候,怎麼沒想過不用了?您知道‘汙衊烈士子女’是甚麼罪嗎?1951年《懲治反革命條例》裡寫得明明白白!要不要我現在去派出所報案,請公安同志來立案調查?”
“建國!建國我錯了!”閆富貴猛地站起來,腿一軟差點摔倒,“我就是……就是一時糊塗,聽人瞎說幾句,我就……我就跟著說了……我真沒有惡意啊!”
“沒有惡意?”李建國冷笑,“您一個教書育人的老師,不知道謠言能害死人?我父親為國捐軀,屍骨未寒,您就在背後編排他兒子貪汙?三大爺,您這書都讀到哪兒去了?”
字字誅心。
全院鴉雀無聲。
易忠海艱難地站起來:“建國,這事……是老閆不對。我作為一大爺,也有責任,沒及時制止謠言。你看這樣行不行,讓老閆當著全院人的面給你道歉,寫一份檢討書貼在院裡公告欄。這事……就別鬧到派出所去了,影響不好。”
李建國沉默了片刻。
他看著瑟瑟發抖的閆富貴,看著神色各異的鄰居們,緩緩開口:“道歉是必須的。檢討書也是必須的。但我有個條件。”
“你說。”易忠海趕緊道。
“第一,三大爺要在檢討書裡寫清楚,他的謠言純屬捏造,我的每一分錢都是合法勞動所得。”
“第二,從今天起,如果院裡再有人傳這種閒話,我直接報警,絕不姑息。”
“第三,”李建國目光掃過所有人,“我李建國做人做事,光明磊落。我靠自己的雙手掙錢,靠自己的努力上學,我不偷不搶,不貪不佔。誰要是再眼紅,當面來找我,別在背後搞這些小動作!”
說完,他拉起妹妹的手:“嵐韻,我們回家。”
兄妹倆穿過人群,走向後院。所過之處,鄰居們紛紛讓開一條路,沒有人敢與李建國對視。
月光灑在青磚地上,拉出兩道長長的影子。
李嵐韻小聲說:“哥,你真厲害。”
李建國揉了揉妹妹的頭髮:“記住,身正不怕影子斜。咱們行得正坐得直,誰也潑不了髒水。”
身後,中院裡傳來易忠海嚴厲的訓斥聲和閆富貴帶著哭腔的檢討聲。
但李建國沒有回頭。
這場輿論戰,他贏得乾淨利落。而從今天起,四合院裡再也不會有人敢輕易質疑他的錢來路不正。
因為所有人都看到了——那個年輕人不僅有能力掙錢,更有能力扞衛自己的清白。
而這,僅僅是個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