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生歡迎會結束後,已是晚上八點半。
李建國看了看禮堂牆上的掛鐘,心中計算著時間:騎車回家四十分鐘,妹妹嵐韻應該已經自己熱了晚飯吃完,正在做作業。他匆匆收拾東西準備離場,卻被周振華叫住了。
“建國,這麼急著走?宿舍那邊說要開個新生見面會,互相認識認識。”周振華攔住他,“你們207的人差不多齊了。”
李建國猶豫了一瞬。他知道大學裡的人際關係很重要,尤其對於走讀的他來說,更需要與同學保持聯絡,否則很容易被邊緣化。但讓妹妹一個人在家待到九點多……
“我跟你一起回去看看,簡單認識一下,然後你再走。”周振華似乎看出他的顧慮,“十分鐘,不耽誤。”
兩人穿過夜色中的校園。九月的夜晚已有涼意,路燈在梧桐樹下投出昏黃的光暈。3號樓207室燈火通明,老遠就能聽到裡面熱鬧的交談聲。
推門進去時,房間裡七個人或坐或站,正在熱烈討論著甚麼。
“喲,咱們最後一個室友來了!”靠門邊下鋪一個身材高大的男生首先站起來。他濃眉大眼,標準的國字臉,操著一口濃郁的東北口音:“俺叫周衛國,哈爾濱來的。你是李建國?名字跟俺像兄弟!”
他的手伸過來,手掌寬厚有力。李建國握住,感受到對方手心厚厚的繭子——這是幹過重活的手。
“是,我叫李建國,四九城本地人。”李建國微笑著回應。
“本地人還住校?”對面床鋪一個清瘦的男生推了推眼鏡問道。他說話帶著吳儂軟語的腔調,咬字卻很清晰:“我是趙文哲,蘇州人。”
“我申請了走讀,家裡有妹妹要照顧。”李建國簡單解釋,“不過學校還是給我留了床位,偶爾會住。”
房間裡安靜了一瞬。1953年,能考上大學的學生大多家境尚可,至少沒有需要每天回家照顧的負擔。李建國這種情況確實特殊。
“你妹妹多大了?”靠窗的上鋪探出個腦袋,是個圓臉的男生。
“十歲,上小學四年級。”
“那你父母……”周衛國問了一半,突然意識到甚麼,把後半句話嚥了回去。
李建國平靜地說:“父親去年犧牲了,母親早年病故。”
房間裡徹底安靜下來。那個年代,“犧牲”兩個字有著沉甸甸的分量。所有人都收起了剛才的隨意,看向李建國的目光多了幾分敬意。
周振華適時打破沉默:“好了好了,人都齊了,大家互相認識一下。以後四年就是同窗了,要互幫互助。建國雖然走讀,但也是咱們207的人。”
接下來是簡單的自我介紹。除了周衛國和趙文哲,其他五人分別來自山東、山西、四川、湖南和廣東,真是天南地北。這個八人間現在住了七個人——李建國的床鋪雖然留著,但他基本不住,實際常住的是六人。
“俺爹是鐵路工人,俺從小在機車廠邊上長大。”周衛國說話聲如洪鐘,“那些大鐵疙瘩,看著就帶勁!俺就想學好了本事,回去造咱們自己的火車頭,讓全國都通上鐵路!”
他說得激動,拳頭不自覺地攥緊了。李建國注意到他床邊放著一本《機械原理》,書頁已經翻得起了毛邊。
“我家開絲綢廠的。”趙文哲說話不緊不慢,“但我對紡織機不感興趣。我看了蘇聯的工業化報道,真正的強國必須有重工業支撐。所以我來學機械,想造機床——母機之母。”
他說“母機之母”四個字時,眼神裡有光。
輪到李建國,他想了想說:“我在豐澤園做過兩年廚師。但我覺得,做飯只能餵飽一張桌子,造機器能餵飽一個國家。我想學能改變農業和工業的技術,讓老百姓的日子好過些。”
這個回答讓眾人都有些意外。廚師和機械工程師,聽起來完全是兩個世界。
“廚師?”周衛國眼睛一亮,“那你會做鍋包肉不?俺可想死東北那口了!”
“會。”李建國笑了,“改天有機會,我做給大家嚐嚐。”
“那可說定了!”周衛國一拍大腿。
趙文哲卻敏銳地捕捉到更深的東西:“你從廚師轉來學機械,跨度很大。已經預習過課程了嗎?”
“看了一些。”李建國謙虛地說,“高等數學和物理的基礎還可以,但畫法幾何和工程力學還需要系統學習。”
“正好!”趙文哲從枕頭下抽出一個筆記本,“我這幾天整理了高中到大學的數學銜接要點,還有幾道典型的微積分題。你可以看看,有問題咱們討論。”
李建國接過筆記本,翻開一看,不禁暗暗讚歎。字跡工整如印刷,公式推導條理清晰,重點用紅筆標出,還在頁邊空白處寫了思考提示。這樣的學習筆記,放在幾十年後也是學霸級別。
“厲害。”他由衷地說。
趙文哲推了推眼鏡:“沒甚麼,習慣而已。對了,你每天走讀,課程筆記怎麼辦?要不這樣,咱們寢室每天輪流整理課堂筆記,多抄一份給你。”
這個提議讓李建國心頭一暖。他確實在擔心這個問題——雖然自己有基礎,但教授的講課重點和課外拓展,錯過就可惜了。
“那太麻煩大家了……”李建國說。
“麻煩啥!”周衛國大手一揮,“不就多抄一份筆記嘛。俺字醜,但抄東西沒問題!就這麼定了,按床號輪!”
其他幾人也紛紛表示同意。這種純粹的、不帶功利心的善意,讓李建國感受到這個年代大學生特有的質樸與熱情。
李建國看了看手錶,八點五十了。他必須走了。
“真抱歉,我得回去了。”他起身,“妹妹一個人在家,我不放心。謝謝大家的理解。”
“快回去吧。”趙文哲說,“路上小心。明天第一節是高等數學,教室在理學院302,別遲到了。”
“你妹妹要是有甚麼事需要幫忙,儘管說。”周衛國補充道,“咱們雖然都是外地來的,但在四九城也能搭把手。”
李建國鄭重地點頭,拿起書包。走到門口時,他回頭看了一眼這個房間——燈光下,六個年輕的面孔,來自中國各個角落,懷揣著各自的夢想,卻都有一個共同的目標:工業救國。
他們將是未來四年與他並肩作戰的戰友,而其中的周衛國和趙文哲,冥冥中讓他感到,或許會成為更重要的夥伴。
“明天見。”他說。
騎車回家的路上,夜風微涼。李建國腦海裡回放著剛才宿舍裡的畫面:周衛國豪爽的笑聲,趙文哲認真的眼神,還有那些天南地北的口音。
他知道,自己選擇了一條比旁人更難的路。既要承擔家庭責任,又要完成繁重學業。但今晚,他第一次感覺到,自己不是一個人在走這條路。
207室的燈光在身後漸行漸遠,而前方,南鑼鼓巷的燈火已經隱約可見。妹妹應該還在燈下寫作業,等他回家檢查。
兩個世界,兩份責任。但他扛得住。
回到大院時,已經九點半。中院賈家還亮著燈,隱約傳來賈張氏的罵聲,似乎在抱怨甚麼。李建國沒理會,徑直走向後院。
推開門,嵐韻果然還坐在桌前,小腦袋一點一點的,已經在打瞌睡。桌上攤著算術作業本,旁邊放著一杯涼透的白開水。
“哥!”聽到開門聲,嵐韻一下子清醒了,跳起來撲過來,“你回來了!大學好嗎?同學好嗎?”
“好,都好。”李建國摸摸她的頭,看著桌上,“作業做完了?”
“做完了,等你檢查呢。”嵐韻獻寶似的遞上作業本,“我還把明天要用的書包收拾好了。哥,你吃飯了嗎?鍋裡還有窩頭,我給你熱熱。”
十歲的小女孩,懂事得讓人心疼。
“我在學校吃過了。”李建國接過作業本,認真檢查起來,“你快去洗漱睡覺,明天還要早起。”
等嵐韻睡下,李建國坐在外間桌前,開啟了趙文哲給的那個筆記本。
燈光下,工整的字跡和清晰的邏輯撲面而來。這個江南才子果然名不虛傳,不僅基礎紮實,而且善於總結歸納。李建國看了一會兒,又從自己書包裡取出教材,開始預習明天的課程。
夜深了,整個大院都安靜下來。
李建國揉了揉眉心,喝了一口隨身帶著的靈泉水——裝在軍用水壺裡,提神醒腦。疲憊感一掃而空,思維重新變得清晰。
他忽然想起周衛國說想造火車頭時眼中燃燒的火焰,想起趙文哲說“母機之母”時那篤定的語氣。
這些人,都是這個國家的未來。
而自己,有幸成為他們中的一員。
合上書本,李建國走到窗邊。夜空中繁星點點,四合院的屋簷在月光下勾勒出靜謐的剪影。遠處隱約傳來火車的汽笛聲——那是開往遠方的列車,載著煤炭,載著物資,載著這個國家工業化的希望。
他想起父親生前常說的一句話:“一代人有一代人的長征。”
父親那一代的長征,是扛起槍保衛這個新生的國家。
而他們這一代的長征,是拿起筆和尺,建設這個百廢待興的國家。
路還很長,但有了同行者,便不再孤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