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末的軋鋼廠食堂,午休時分。油膩的長條飯桌旁擠滿了端著鋁製飯盒的工人,勺碗碰撞聲、咀嚼聲、高談闊論聲混成一片。角落裡,放映員許大茂端著那份比普通工人多了兩片肥肉的“技術工種”午飯,卻沒急著動筷子。他清了清嗓子,聲音比平時高了八度,對著同桌幾個平時愛聽他扯閒篇的工友開了腔:
“要我說啊,這人吶,就得有志氣,還得有眼光!”他夾起一片肥肉,在醬油碟裡蘸了蘸,卻沒立刻送進嘴裡,而是晃了晃,“你們知道前街南鑼鼓巷那四合院不?就出大學生那個!”
工友們頓時來了精神,一個年輕學徒工嚥下嘴裡的窩頭,忙問:“大茂哥,你說的是那個考上四九城大學的小廚子?”
“甚麼小廚子!”許大茂眼睛一瞪,一副與有榮焉的表情,“那是我兄弟!鐵哥們!李建國!打小……哦,打他來四九城沒多久我們就認識了!”他巧妙地模糊了時間線,“那時候我就看出來了,這小子,不一般!別看他年輕,做事有板有眼,主意正!在豐澤園,那手藝,連欒老闆都豎大拇指!可人家志不在此啊,心裡揣著更大的事兒呢!”
他壓低了聲音,卻又確保周圍幾桌都能聽見:“你們是不知道,他備考那陣子,人都熬成甚麼樣了!一下班就關屋裡,點燈熬油地學!我去看他,嚯,那書堆得跟小山似的!我就勸他,‘建國,別太拼,身體要緊。’你們猜他怎麼說?”他故意頓了頓,吊足了胃口。
“怎麼說?”幾個工友果然被吸引。
許大茂挺了挺胸脯,模仿著李建國(他想象中的)沉穩語氣:“‘大茂哥,國家建設需要知識,需要技術。咱們年輕,現在不吃苦,甚麼時候吃苦?’聽聽!這覺悟!”他感慨地搖頭,彷彿這話是他親自教匯出來的一般,“咱兄弟,那是真為了國家!不是為了個人那點小前程!”
鄰桌一個老鉗工忍不住插嘴:“許大茂,你說得跟你親弟弟考上似的。”
許大茂立刻順杆往上爬:“嘿,老張師傅,您這話說的!不是我親弟,勝似親弟!我們那交情,沒得說!他考上大學那天,我是頭一批知道信兒的!當時我就說了,‘建國,哥就知道你行!’這不,應驗了吧?四九城大學!機械工程系!將來那就是工程師,國家棟梁!” 他說得唾沫橫飛,彷彿錄取通知書也有他一份功勞。
下午,許大茂推著放映裝置去文化宮,路上遇見相熟的衚衕口修鞋匠老趙。
“趙師傅,忙著呢?”許大茂主動打招呼,停下腳步。
“喲,許放映員,今兒有空?”老趙抬起沾滿鞋油的臉。
“去文化宮佈置晚上放映。咳,剛從我兄弟那兒過來。”許大茂故作隨意地提起。
“你兄弟?哪個兄弟?”
“就咱們這片新考上四九城大學的那個,李建國!”許大茂語氣裡帶著自豪,“這不馬上要開學了嘛,我去看看他準備得怎麼樣,缺不缺啥。我這兄弟啊,一心撲在學習上,生活上就馬虎。我這當哥的,不得多照應著點?”
老趙肅然起敬:“喲!那可是文曲星下凡!許放映員,你還有這樣的兄弟?了不得!”
“那是!”許大茂下巴又抬高了幾分,“我們關係鐵著呢!他剛來四九城那會兒,人生地不熟,還不是我帶著他熟悉街面?後來在豐澤園站住腳,那也有我給他出主意!現在考上大學了,咱也不能落後不是?該幫襯的還得幫襯!” 他把自己在李建國發跡過程中的作用無限放大,彷彿李建國的成功之路是他許大茂一手鋪就的。
幾天後,許大茂和那位小學老師第三次“正式”見面。地點約在中山公園,秋色宜人。女老師姓蘇,戴著眼鏡,文文靜靜。
兩人沿著湖邊慢慢走。許大茂今天格外精神,頭髮抹了點發油,梳得溜光。
“蘇老師,最近工作忙吧?”許大茂找著話題。
“還好,剛開學,事情多一些。”蘇老師輕聲回答。
“理解理解!這培養下一代,責任重大!”許大茂擺出一副深有同感的樣子,“就像我兄弟,能考上大學,除了他自己努力,也離不開以前老師的辛勤培養啊!”
蘇老師果然被引起了興趣:“你兄弟?也是老師?”
“不是老師,是大學生!剛考上的,四九城大學,機械工程系!”許大茂聲音裡充滿自豪,“李建國,聽說過吧?就咱們區那個,飯莊子廚子考上大學的!”
蘇老師眼睛微微一亮:“哦!是他呀!報紙上好像提過一句,真了不起!原來是許同志你的兄弟?”
“可不嘛!從小玩到大的交情!”許大茂臉不紅心不跳,“別看他現在風光,當初可不容易。我就常跟他說,‘建國,人要有志氣,也得有朋友幫襯。’他聽我的,踏實幹,努力學,這不就出息了?” 他巧妙地將自己塑造成了一個有眼光、重情義、能“幫襯”朋友的可靠形象,試圖在蘇老師心中加分。“我還跟他說呢,將來在學校,也得像蘇老師你們這樣,又紅又專,全面發展!”
蘇老師看著他熱情洋溢的臉,輕輕點了點頭,眼中多了幾分認可。許大茂心中竊喜,這“大學生兄弟”的名頭,果然好用!
然而,這種炫耀並非總是順風順水。國慶前夕,李建國來軋鋼廠宿舍區找許大茂有點事(關於之前許大茂託他問的一種食材)。許大茂正好和幾個廠裡的青工在門口吹牛,又習慣性地把“我兄弟李建國”掛在了嘴邊,正說到興頭上:“我那兄弟,可不是書呆子!人家那身手,嘿,等閒三五個壯漢近不了身!就前陣子,我們院進賊……”
話音未落,李建國從拐角處走了過來,正好聽見最後幾句。
許大茂一回頭,看見正主,臉上那誇張的表情瞬間凝固了一下,隨即爆發出更大的熱情:“哎喲!建國!正說你呢!快來快來!” 他上前就要攬李建國的肩膀,試圖將這場面圓過去。
李建國不著痕跡地側開一步,臉上帶著慣常的平靜微笑,對許大茂點點頭,又朝那幾個面露好奇和敬意的青工微微頷首:“大茂哥,有點事找你。幾位同志,你們聊。” 語氣溫和,卻自有一種讓人不敢造次的氣度。
那幾個青工立刻收斂了玩笑神色,紛紛客氣地打招呼:“李同志!”“大學生來了!”
許大茂臉上的得意還沒完全展開,就被李建國那平靜的目光看得有些心虛。他連忙對工友們說:“那甚麼,我兄弟找我有正事,回頭再聊,回頭再聊!” 拉著李建國就往旁邊走。
走出一段距離,許大茂才嘿嘿乾笑兩聲:“建國,哥這不是替你高興嘛!跟工友們顯擺顯擺,讓他們也知道咱兄弟的威風!”
李建國停下腳步,看著他,語氣平淡卻清晰:“大茂哥,你的心意我領了。不過,考上大學只是開始,沒甚麼值得到處炫耀的。咱們該怎麼處還怎麼處,別讓這些虛名變了味兒。” 他頓了頓,補充道,“尤其是跟蘇老師那邊,實實在在的,比甚麼都強。”
許大茂臉上的笑容僵了僵,訕訕地點頭:“是,是,建國你說得對!哥這張嘴,有時候沒把門的……你放心,哥心裡有數!”
看著李建國沉穩離開的背影,許大茂站在原地,撓了撓頭。剛才工友們那羨慕的眼神,蘇老師認可的目光,確實讓他飄飄然。但李建國那幾句不輕不重的話,像一盆恰到好處的涼水,讓他發熱的頭腦清醒了些。他咂咂嘴,心裡琢磨:是啊,這兄弟是真厲害,也是真低調。自己這到處顯擺,是不是有點……太著相了?
不過,這“大學生鐵哥們”的名頭,實在太好用了!許大茂甩甩頭,決定以後顯擺得更“含蓄”、更“有技巧”一點。畢竟,有這麼個兄弟,不就是他許大茂眼光好、會交朋友的證明嘛!這層關係,他可得牢牢綁住了。
秋風吹過,捲起幾片落葉。許大茂挺了挺胸脯,彷彿那“四九城大學”的光環,也有一縷,永遠地、理所當然地籠罩在了他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