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十二的傍晚,夕陽的餘暉將四合院的東牆染成一片溫暖的橘紅。院裡的喧囂自錄取通知書送來那日達到頂峰後,這幾日已稍稍平復,但一種無形的、全新的氛圍已然形成。李建國正在屋裡整理即將帶往大學的簡單行李,嵐韻在一旁幫忙,小臉上滿是與有榮焉的興奮。
忽然,前院傳來閆富貴略顯尖利又帶著十二分殷勤的呼喊:“建國!建國!快!快出來!街道辦王主任來了!有重要電話找你!”
電話?找李建國?
這訊息像一顆小石子,再次打破了院裡短暫的平靜。各家窗戶後頓時探出了好些腦袋,易忠海揹著手踱出了屋,劉海中挺著肚子站在自家門口張望,連賈家的窗戶都悄悄推開了一條縫。
在這個絕大多數人一輩子都沒摸過電話聽筒的1953年,一個直接打到街道辦、指定要找某個人的電話,其本身代表的“分量”和“不尋常”,遠比內容更引人遐想。
李建國聞言,放下手中的衣物,對嵐韻交代了一句“看好家”,便穩步走了出去。他臉上沒甚麼特別的表情,依舊是那份慣常的沉穩。
閆富貴已經殷勤地等在月亮門那兒,臉上堆滿了笑,彷彿接電話的是他自己:“建國,快,王主任親自在院門口等著呢!說是商業局陳主任的電話!專程找你的!” 他特意把“商業局陳主任”幾個字咬得又重又清晰,確保院裡每個人都能聽見。
果然,一片低低的吸氣聲響起。商業局的陳主任!那可是管著整個區商業系統的大幹部!居然親自打電話給李建國?這面子可給得太大了!
易忠海眼皮猛地一跳,心中那點殘存的、試圖維持體面的矜持被徹底擊碎。劉海中羨慕得眼睛都紅了,嘴裡不住地念叨:“了不得,真了不得……” 賈家窗戶後的縫隙倏地合上了。
李建國朝閆富貴點點頭,算是打過招呼,徑直走向院門。街道辦王主任果然等在那裡,臉上也帶著掩不住的激動和重視。
“建國,快跟我來!陳主任電話打到街道辦了,指明要跟你通話!” 王主任不由分說,拉著他就在衚衕裡走。街道辦離得不遠,但這一路上,遇到的街坊鄰居無不側目,交頭接耳。
街道辦的辦公室裡,那部黑色的搖把式電話機聽筒擱在桌上,旁邊站著兩個神色緊張的年輕幹事,顯然是王主任特意安排守著電話的。
“建國,給!” 王主任親自拿起聽筒,遞給李建國,自己則退開幾步,示意其他人也保持安靜,但那眼神裡的好奇和與有榮焉卻怎麼也藏不住。
李建國接過還微微發熱的聽筒,貼到耳邊:“喂,您好,我是李建國。”
聽筒裡先傳來一陣滋滋的電流雜音,然後是一個略顯遙遠卻沉穩溫和的聲音,帶著一點熟悉的腔調:“建國同志嗎?我是陳明遠。”
“陳主任!您好!” 李建國立刻應道,語氣恭敬。
“哈哈哈,好,好!” 電話那頭的陳主任笑聲爽朗,透過不甚清晰的線路傳來,依然能感受到那份由衷的喜悅,“建國啊,恭喜你!金榜題名,考上了四九城大學機械工程系!這麼大的喜事,我得親自打個電話祝賀你!”
他的聲音清晰而有力,在這安靜的街道辦辦公室裡,隱約能讓旁邊豎起耳朵的王主任等人聽個大概。
“陳主任,您太客氣了,還勞煩您親自打電話……” 李建國說道。
“這叫甚麼話!” 陳主任打斷他,語氣親切,“你是我看著從豐澤園灶臺邊一步步走出來的好苗子!有志氣,肯吃苦,更有大志向!我當初就跟你說過,窩在廚房可惜了!怎麼樣,讓我說著了吧?”
“多虧了您當初的指點和鼓勵。”李建國誠懇地說。
“主要還是你自己爭氣!”陳主任感慨道,“四九城大學,機械工程系,選得好啊!國家第一個五年計劃剛剛展開,百業待興,最缺的是甚麼?就是你們這樣懂技術、有文化、能紮紮實實搞建設的人才!鋼鐵、機械、機床、車輛……哪一樣離得開機械工程?這是國家的脊樑行業!”
他的話語透過電話線,帶著一種時代特有的灼熱感和使命感。
“機械系好!正當時!你要珍惜這個機會,沉下心來,好好學,把基礎打牢,把原理吃透。不要滿足於書本,要多想、多問、多動手,想想怎麼把學的知識,用到實際的生產建設中去!” 陳主任諄諄叮囑,如同一位殷切的長輩,“我知道你腦子活,有想法,在豐澤園改良菜式就能看出你有鑽研精神。這股勁兒,要用在正地方,用在‘怎麼讓機器轉得更穩、更快、更省’上!”
“是,陳主任,我一定牢記您的教導,努力學習。”李建國認真地回答。
“嗯,我相信你。”陳主任的語氣充滿信任,“未來是你們年輕人的,也是國家的。好好學,學成了,有的是大展拳腳的地方!咱們國家建設,正需要千千萬萬像你這樣有知識、有抱負的青年!”
他頓了頓,聲音裡帶著更深的笑意:“對了,豐澤園欒老闆前幾天碰到我,可是把你誇上了天,說你是他們豐澤園的榮耀!我看啊,這不光是豐澤園的榮耀,也是咱們發現和培養了好苗子的證明嘛!哈哈!”
“欒老闆和範師傅對我恩重如山,不敢忘。”李建國說道。
“不忘本是好事。”陳主任讚許道,“但眼光要放得更遠。大學是個新天地,會接觸到更多優秀的老師和同學,會有更系統的知識。放開手腳去學,去闖!有甚麼困難,或者將來有甚麼想法,也可以寫信到局裡。當然,學業為重!”
這幾乎是一個明確的承諾和支援訊號了。旁邊豎著耳朵的王主任聽得心潮澎湃,看向李建國的眼神又多了幾分難以言喻的敬畏。
“謝謝陳主任!我一定不辜負您的期望,努力學習,爭取早日為國家建設貢獻力量!”李建國鄭重說道。
“好!有志氣!那我就不多耽誤你時間了,再次祝賀你!期待你學成的好訊息!”陳主任爽朗地結束了通話。
“謝謝陳主任!您保重身體!”李建國說完,等對方掛了電話,才輕輕放下聽筒。
辦公室裡一片寂靜。王主任和兩個年輕幹事還沉浸在剛才那通電話帶來的震撼中。商業局陳主任親自打電話祝賀,親切叮囑,甚至暗示了未來的關照……這份殊榮,別說一個剛剛考上大學的學生,就是許多工作多年的幹部也未必能有!
“建國啊……”王主任上前一步,用力拍了拍李建國的肩膀,臉上是前所未有的熱情和近乎慈祥的笑容,“陳主任對你可是寄予厚望啊!你以後前途無量!咱們街道也跟著沾光!以後在學校好好學,家裡有甚麼事,街道上能幫襯的,絕對沒二話!”
兩個年輕幹事也連連點頭,看李建國的眼神像看一個冉冉升起的明星。
李建國再次道謝,婉拒了王主任留下喝茶的邀請,告辭離開。
走出街道辦,暮色已濃。衚衕裡家家戶戶亮起了燈,炊煙裊裊。
當他再次走進四合院時,院子裡詭異的安靜。所有人,無論是站在明處的易忠海、劉海中、閆富貴,還是躲在窗戶後的其他住戶,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那目光裡,有難以置信,有極度的羨慕,有深深的忌憚,還有一絲終於認清現實的、不得不低頭的敬畏。
陳主任的一個電話,比那張錄取通知書本身,更清晰、更冷酷地劃下了一道界限。
從今往後,李建國之於這個四合院,不再僅僅是一個“有出息的後生”,一個“未來可能發達的鄰居”。他是被商業局領導親自關注、寄予厚望的“國家未來人才”,是已經半隻腳踏入另一個更高階層和圈子的存在。
易忠海默默地轉身回了屋,背影有些蕭索。劉海中咂咂嘴,最終甚麼也沒說。閆富貴臉上的笑容更加熱切,卻多了幾分小心翼翼,不敢再像之前那樣隨意上前搭話。
李建國平靜地穿過這些複雜的目光,回到自己屋前,推門而入。
屋內,嵐韻眨著大眼睛,好奇地問:“哥,是誰的電話呀?王主任那麼著急。”
“一位關心我學習的領導。”李建國簡單答道,摸了摸妹妹的頭,“沒事了。”
他走到窗前,望著窗外四合院漸漸沉入夜色的輪廓。陳主任的電話,像一道來自更高處的光,既是一種溫暖的肯定與指引,也無形中將他託舉到了一個更引人注目、也必然伴隨更多期待的位置。
壓力嗎?有一點。但更多的是動力。
前路更加清晰,肩上的責任也更重了。
他握了握拳,眼神在夜色中愈發堅定明亮。
大學的門已然敞開,而來自高處的關注與期許,則如同風帆,將助他在知識的海洋和建設的洪流中,航行得更快,更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