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十，秋高氣爽。豐澤園的朱漆大門一大早就被擦得鋥亮，門楣上罕見地掛起了一對嶄新的、碗口大的紅綢燈籠，在晨風中輕輕搖曳，映得門前的青石板地都染上了一層喜氣。
上午十點剛過，一輛黑色的小轎車穩穩停在門口。車門開啟，欒學堂欒老闆一身簇新的藏青色中山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滿面紅光地走了下來。跟在他身後的，是同樣衣著整齊的王經理和範師傅。
“牌子掛好了？”欒老闆抬頭看著門匾，問王經理。
“掛好了，掛好了！”王經理連連點頭，指著大門旁邊新豎起的一塊木牌，“您瞧！”
那是一塊約莫兩尺長、一尺寬的松木牌子，刨得光滑，刷了清漆。上面用飽滿的楷書寫著幾行墨字：
“本店學徒李建國同志，勤學上進，品藝兼優，今以優異成績考入四九城大學機械工程系。特此恭賀，並與有榮焉！”
落款是“豐澤園經理欒學堂偕全體同仁敬賀，一九五三年九月”。
字是請附近有名的老秀才寫的，端莊大氣。牌子往門口這麼一立，配上那對紅燈籠，頓時引來無數路人駐足圍觀。
“嚯！豐澤園出了個大學生？”
“四九城大學！了不得！”
“還是個廚子考上的？這可稀奇！”
“看看人家這氣派，還給立牌子慶賀！”
議論聲、驚歎聲不絕於耳。不少原本只是路過的行人，也忍不住停下腳步，多看了兩眼那氣派的飯莊大門和那塊醒目的賀牌，心裡對豐澤園的觀感無形中又高了一層——能培養出大學生的地方，能是一般的飯莊子嗎？
欒老闆揹著手，看著那塊牌子，聽著周圍的議論，臉上的笑容怎麼也收不住。這牌子，這燈籠，這陣仗，是他昨天下午就吩咐王經理去辦的。花錢不多，效果卻極好。這不僅是給李建國長臉，更是給豐澤園立了一塊活招牌！往後人們提起豐澤園，除了“魯菜正宗”，還得加上一句“出人才的地方”！這名聲，這口碑，是多少錢也買不來的。
中午，豐澤園破例沒有對外營業。前廳最大的雅間“聚賢閣”裡，擺開了一張能坐十五六人的大圓桌。桌上鋪著雪白的檯布，中央擺著一盆開得正盛的黃菊花。冷盤八碟已經上齊，四葷四素，擺盤精緻。熱菜的香氣正從後廚陣陣飄來。
今天這桌，是欒老闆自掏腰包，專為李建國擺的“慶功宴”。受邀的除了李建國，還有範師傅、王經理、後廚幾位主要的老師傅，以及欒老闆特意請來的幾位有頭有臉的老主顧、街面上的體面人物，甚至還有兩位相熟的報社記者。
李建國被讓在了主賓席，緊挨著欒老闆。他依舊穿著那身乾淨的藍布學生裝，在一屋子或長衫馬褂、或中山制服的人群中，顯得有些樸素，但那份沉穩的氣度，卻絲毫不輸旁人。
“諸位！”欒老闆端起酒杯，站起身，聲音洪亮，透著壓不住的喜氣，“今天咱們豐澤園關起門來，不對外，就為一件事——給咱們自己人，給咱們豐澤園走出去的大學生，李建國同志，慶功！”
他環視一週，目光炯炯：“建國來咱們豐澤園，也就兩年多。從幫廚做起，到如今的頭灶，憑的是甚麼？是肯吃苦，是手藝好，是做人正！更難得的是，人家志不在此！灶臺的火，暖不了他心裡那座要為祖國建設添磚加瓦的大爐子！人家白天在咱們這兒掂炒勺，晚上回去點燈熬油啃書本，硬是憑著一股子拼勁，考上了四九城大學，還是最硬氣的機械工程系！”
他拍了拍李建國的肩膀，感慨萬千：“這是甚麼？這是咱們豐澤園的榮耀！是咱們餐飲行當裡飛出去的金鳳凰！說明咱們這兒，不僅能出好菜，更能出人才！今天這杯酒，第一，賀建國金榜題名，前程似錦！第二，謝建國給咱們豐澤園長了這麼大臉！”
說罷，一仰脖，杯中酒一飲而盡。滿座皆起，紛紛向李建國舉杯道賀。
“建國，好樣的！”
“給咱們爭光了！”
“將來當了工程師，可別忘了回來嚐嚐咱們的菜！”
李建國站起身，雙手捧杯，先向欒老闆深深一躬，又向範師傅、王經理和諸位老師傅、賓客們致意。他的感謝詞簡短而真誠，沒有過多浮誇，重點感謝了欒老闆的知遇之恩和鼎力支援，範師傅的傾囊相授和寶貴贈禮，以及豐澤園這個平臺給予的鍛鍊和溫暖。
他的話不多，但情真意切，尤其是提到欒老闆特批後院書房、範師傅贈予筆墨硯臺這些細節時，讓在座不少老師傅都暗自點頭，覺得這孩子不忘本，有情有義。
宴席間，氣氛熱烈。後廚今天也是鉚足了勁，上的都是硬菜和看家本領。蔥燒海參軟糯入味，九轉大腸肥而不膩，糖醋鯉魚躍然盤中，清湯燕菜澄澈見底……一道道菜端上來，色香味俱全，引得賓客們讚不絕口。兩位記者更是頻頻動筷，一邊品嚐，一邊低聲交流，顯然已經在打腹稿，準備寫一篇“飯莊飛出金鳳凰，勤工儉學成佳話”之類的報道了。
席間，王經理悄悄湊到欒老闆耳邊，喜滋滋地低語：“欒老闆，您是沒瞧見，就今天上午掛牌子這一會兒，進來打聽、訂桌的都比往常多了三成！好多人都問，是不是吃了咱們豐澤園的菜能變聰明？還有非要訂‘狀元桌’的！”
欒老闆聽得眉開眼笑，捋了捋並不存在的鬍鬚，低聲道：“這就是名聲！千金難買！告訴前面，從今兒起，雅間‘聽松軒’改叫‘青雲閣’，寓意好，也沾沾喜氣。還有，建國之前改良的那幾道招牌菜，選單上加個‘狀元推薦’的小標。價格嘛……可以稍稍上浮一點。”
王經理心領神會，連連點頭。
宴席至半酣，欒老闆讓人拿來一個用紅布包著的長條木匣，當著眾人的面，遞給李建國。
“建國，這是我和你範師傅，還有咱們豐澤園上下一點心意。”欒老闆眼神溫和，“開啟看看。”
李建國依言開啟木匣。裡面躺著一支嶄新的、泛著金屬光澤的“英雄100”金筆，旁邊還有一疊嶄新的、印著“豐澤園”抬頭的信紙信封，以及兩張十元的鈔票。
“筆，是祝你學業有成，多寫錦繡文章，將來畫更精密的圖紙。紙筆，是讓你別忘了咱們豐澤園，常寫信回來報個平安，說說大學裡的新鮮事。這點錢，不算多，你拿著，添置些學習用品，或者給嵐韻買點好吃的。”欒老闆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豐澤園是你的孃家，永遠都是。往後在學校裡，遇到甚麼難處，缺甚麼短甚麼，別不好意思，捎個信兒回來。”
這番話，說得情真意切，既大氣，又溫暖。在座的賓客無不動容，都覺得欒老闆這人，不僅生意做得好，做人更是沒得說。
李建國捧著木匣，只覺得分量沉甸甸的。他再次起身，向欒老闆和範師傅，也向在座所有豐澤園的前輩，鄭重地鞠了一躬。
這一刻，觥籌交錯，歡聲笑語。豐澤園內，彷彿過節一般。
而豐澤園外，“飯莊出狀元”的美談，正隨著今日賓客的口耳相傳，隨著那兩位記者的生花妙筆，隨著門口那塊醒目的賀牌和紅燈籠，迅速在四九城蔓延開來。
往後的日子裡，豐澤園的生意果然如同欒老闆和王經理預料的那樣，更加火爆。“青雲閣”需要提前三天預訂，“狀元推薦”的菜品點單率居高不下。許多望子成龍的家長，甚至特意帶著孩子來吃一頓，說是“沾沾文氣”。
欒老闆每每站在二樓，看著樓下座無虛席、熱鬧非凡的景象，再望望門口那塊賀牌，總是忍不住捻鬚微笑。
這筆投資，這筆人情，做得實在太值了。李建國這隻金鳳凰飛走了，卻給豐澤園留下了一片熠熠生輝的“祥雲”，和一個足以流傳許久的佳話。
豐澤園的榮耀，因李建國而格外閃耀。而這榮耀，也必將照亮李建國未來路上，更多需要回望與感恩的瞬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