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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時代的浪潮

2025-12-21 作者:2025夢憶

五月的最後一天,豐澤園裡那股子春天的慵懶氣兒被一股新的、灼熱的東西取代了。

李建國剛忙完午市,正靠著後廚門框歇口氣,手裡攥著塊溼毛巾擦汗。前廳傳來的談笑聲比往日要高些,也激昂些,隔著門板嗡嗡地傳進來。

“……東北那邊,聽說已經開始挖地基了!老大哥的專家圖紙都到了,第一汽車製造廠,聽聽這名兒!”

“何止!太原的鋼廠,武漢的鍋爐廠,洛陽的拖拉機廠……報紙上說了,這叫‘156項’重點工程!”

“咱們四九城也不能落後啊。東郊那片荒地,知道要建甚麼嗎?電子管廠!以後收音機裡的管子,咱自己就能造!”

聲音雜沓,裹挾著興奮、憧憬,還有一種近乎天真的豪情。李建國聽得清楚,那是幾個常來的機關幹部,穿著洗得發白的中山裝,桌上就兩三個菜,一壺酒,卻聊得滿面紅光。

他轉身回到灶臺邊,拿起那份被人遺忘在案板角落的《人民日報》。油墨味兒還很新,頭版頭條赫然是粗黑的標題:《動員一切力量為完成國家第一個五年計劃而奮鬥》。下面密密匝匝的文字,講的是工業指標、農業合作、還有那句反覆出現的話——“逐步實現國家的社會主義工業化”。

工業化。

這三個字像錘子,敲在心上。

“看報呢?”範師傅踱過來,手裡端著茶缸子,瞟了眼報紙,“是啊,變天了。往後,是機器的時代了。”

李建國抬起頭:“師傅,您覺得……這跟咱們有關係嗎?”

“怎麼沒關係?”範師傅啜了口釅茶,眼神深遠,“你瞧見沒,最近來吃飯的,談廠子、談機器、談建設的人多了。以前那些老饕客,聊的是哪家的燒鵝皮脆,哪家的佛跳牆湯醇。現在呢?”他用下巴往前廳方向指了指,“聊的是鋼產量,是車床,是螺絲釘。”

他拍了拍李建國的肩:“世道要變了,小子。咱們這行當,伺候的是一張張嘴。可國家往後要伺候的,是千萬張要吃飽飯的嘴,是千萬個要穿暖的身,是千萬臺要轉起來的機器。你說,哪個大?”

李建國沒說話,手指無意識地劃過報紙上“工業化”那三個字。油墨沾在指尖,留下一點黑。

下午,他藉口去東單市場看新到的水產,請了兩個時辰的假。沒去市場,卻拐進了新華書店。

書店裡人不少,多是年輕人,擠在櫃檯前。李建國看到他們爭相購買的不是小說詩歌,而是《機械原理基礎》、《初等代數》、《物理常識》。書架最顯眼的位置,擺著一排簇新的《第一個五年計劃通俗圖解》,封面上畫著巨大的齒輪、冒煙的工廠和高聳的腳手架。

他買了一本,又挑了兩本高考複習資料。付錢時,售貨員是個扎著麻花辮的姑娘,看了他一眼:“同志,備考呢?”

“嗯。”

“加油啊!國家正缺有文化有技術的人才呢!”姑娘眼睛亮晶晶的,語氣真誠。

拿著書走出來,午後的陽光有些晃眼。街上,有宣傳隊的卡車緩緩駛過,車上的高音喇叭正播送著鏗鏘的進行曲和激昂的解說詞:“……我們要用自己的雙手,造出汽車,造出拖拉機,造出飛機!告別一窮二白,建設繁榮富強的新中國!”

行人駐足,仰頭聽著,臉上有種相似的、被點燃的神情。一個穿著工裝、身上還沾著機油點的老師傅,停下三輪車,抹了把汗,咧嘴笑著聽。幾個戴著紅領巾的小學生,追著卡車跑,清脆地跟著喊:“建設新中國!建設新中國!”

李建國站在書店門口的臺階上,看著這一切。

胸腔裡,有甚麼東西在翻湧,在共鳴。

他想起了穿越前那個物質極大豐富、技術日新月異的時代。那時的人們或許倦怠,或許迷茫,但絕不會對“造出一輛汽車”這件事本身,產生如此集體性的、近乎神聖的激動。

這是一個信仰“製造”的時代。信仰鋼鐵,信仰機床,信仰圖紙上每一根線條所能創造出的實物。這種信仰純粹而有力,能讓人忘掉個人得失,眼裡只有那個宏大的、隆隆作響的未來。

而他,擁有超越時代幾十年的知識視野,擁有空間裡近乎無限的資源和時間,擁有被靈泉改造過的、足以支撐高強度學習的頭腦。

卻還在糾結於一道宮保雞丁的酸甜比例,是否要跳槽去另一家飯莊多拿幾十塊錢,如何應付那些想透過他攀關係的人。

“廚藝終是小道……”

他低聲自語,腦海裡閃過的是豐澤園灶臺上跳躍的火苗,是雕工精細的蘿蔔花,是食客們滿足的笑容。這些固然美好,是他安身立命的根本,也是他回報欒老闆、範師傅知遇之恩的方式。

但,也僅止於此了。

它滋養的,終究是少數人的口腹之慾。它在時代的巨浪前,只是一葉精緻卻脆弱的扁舟。

“而工業與技術,才是國之脊樑。”

他翻開那本《通俗圖解》,粗糙的紙張上,簡筆畫的工廠巍然屹立,管道縱橫,齒輪咬合。旁邊註釋寫著:建成後,年產XX萬噸鋼,可供建設多少座橋樑,多少棟樓房,多少公里鐵路。

冰冷的數字背後,是滾燙的生活。是更多的糧食產量,更堅固的水庫堤壩,更便捷的交通網路,更強大的國防力量。是能讓千千萬萬普通人吃飽、穿暖、行穩、安居的基石。

這才是大道。是能讓億萬人受益的偉業。

一股前所未有的清明和渴望,衝散了這些日子縈繞心頭的糾結與負累。那些挖角的誘惑、名聲的拖累、人際的算計,在這一刻顯得如此微不足道,甚至有些可笑。

他追求的,不應是聚光燈下短暫的浮名,也不應是與一院子禽獸糾纏的得失。

他應該,也完全可以,投身到這股時代的洪流中去。用他的知識,他的遠見,為這個正試圖從廢墟中挺直脊樑的民族,增添一塊真正堅實的磚石。

傍晚回到豐澤園,他沒去後廚,而是徑直走向後院。

欒老闆正站在那棵老海棠樹下,揹著手,仰頭看天。聽見腳步聲,回過頭,見是李建國,笑了笑:“建國啊,有事?”

“欒老闆,”李建國站定,聲音平靜而堅定,“我想跟您商量件事。”

“說。”

“等忙完六月份這陣,我想……逐步減少在後廚掌灶的時間。”他看著欒老闆的眼睛,“我要準備高考,全心備考。”

欒老闆臉上的笑容慢慢斂去,他沒有驚訝,只是深深地看著李建國,看了許久。海棠花細碎的花瓣被風吹落,掠過兩人之間。

“想好了?”欒老闆終於開口。

“想好了。”

“去學甚麼?”

“機械,或者相關的工程技術。”

欒老闆點點頭,轉身又望向天空。西邊的晚霞正燒得絢爛,將四九城鱗次櫛瓦的屋頂染成一片金紅。

“好啊。”他輕輕說,像是嘆息,又像是欣慰,“我就知道,這小小的豐澤園,留不住你這條真龍。灶臺的火,暖得了身子,暖不了你心裡那座更大的爐子。”

他轉回身,目光如炬:“去吧。豐澤園的頭灶,我給你留著名分,工資照發一半,算我贊助國家未來的人才。但有一條——”

“您說。”

“考,就要考上。要考,就考最好的。別丟了我豐澤園出去的人的臉,也別辜負了……”他指了指西邊那漫天霞光,和霞光下隱約可見的、正在地平線上孕育著的無數建設工地的輪廓,“別辜負了這好時候。”

李建國深深鞠了一躬:“欒老闆,您的恩情,建國永世不忘。”

走出豐澤園時,華燈初上。煤市街兩邊,飯莊的幌子在晚風裡搖晃,食客的喧囂從門窗裡溢位。但李建國耳中,卻彷彿聽到了更遠處的聲音——那是東北平原打樁機的轟鳴,是長江岸邊焊接火花的嘶響,是無數張藍圖被展開時的脆響,是成千上萬和他一樣年輕的、滾燙的心跳聲。

他站在街口,仰起頭。

四九城湛藍的夜空正在褪去最後一抹白,星辰尚未顯現,但東方已有一顆孤星早早亮起,清冷而堅定。

一個全新的、更宏大的目標,在他心中如星辰般升起,不再動搖,光芒萬丈。

炊煙裊裊,屬於“廚師李建國”的昨日篇章,在時代浪潮的拍岸聲中,緩緩合上。

而下一個篇章的標題,已在他鋪開的複習資料扉頁上,落筆成痕——

工業之路,自此而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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