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101章 時代的召喚

2025-12-21 作者:2025夢憶

六月的第一場雨來得又急又猛。豆大的雨點砸在豐澤園青灰的瓦片上,噼啪作響,順著簷角匯成水簾。後廚裡卻比往日更熱——不是灶火的熱,是某種壓在空氣裡的、無聲的灼熱。

李建國繫著雪白的圍裙,站在頭灶前。鍋裡燉的是黃燜魚翅,湯汁咕嘟咕嘟冒著細密的氣泡,金黃濃稠。他用長柄勺輕輕攪動,眼神卻不時飄向通往“聽松閣”雅間的走廊。

今晚那裡有一桌重要的宴請。陳主任做東,宴請的是幾位剛從東北工業基地考察回來的同志。範師傅親自交代:這桌菜,要精細,更要“有分量”。

“建國,海參好了沒?”範師傅的聲音從旁邊灶臺傳來。

“馬上。”李建國收回心神,將發好的一排烏參撈出,瀝乾水。這些是欒老闆特意弄來的遼參,個個掌心大小,肉刺挺拔。他起油鍋,下蔥段,煸炒出香氣,再烹入特調的紅燒汁。刺啦一聲,白氣蒸騰,濃郁的醬香混著海鮮特有的鮮甜瀰漫開來。

小順子小跑著進來,壓低聲音:“建國哥,聽松閣要添酒,我進去的時候正聊得熱乎呢。”

“聊甚麼?”李建國手下不停,將燒好的蔥段撈出,圍在盤邊。

“聽不懂。”小順子撓撓頭,“就聽甚麼‘軋機’、‘軸承鋼’、‘公差’……還有個詞兒,‘巴統禁運’,說是老美不讓咱們買好東西。”

李建國手腕一頓,隨即恢復如常:“知道了,去忙吧。”

巴統禁運。這個詞他太熟悉了。穿越前讀過的史料裡,這個詞像一道鐵幕,封鎖了新中國早期工業化的許多可能。沒想到在這個雨夜,在豐澤園的雅間裡,這個詞就這樣被輕描淡寫地提了出來。

菜一道道上齊。最後是李建國拿手的清湯燕菜。他用雞脯肉茸反覆“掃”了三遍的湯,清澈見底,卻鮮得能讓人舌頭都化掉。燕窩雪白,配著幾葉嫩豌豆苗,素雅得像幅水墨畫。

“這道菜,得讓建國親自去講解。”範師傅擦了擦手,看向李建國,“陳主任點名要的。”

李建國深吸一口氣,端起那盅溫熱的湯,穿過走廊。聽松閣的門虛掩著,裡面傳來略顯激動的聲音:

“……不是親眼看見,我都不敢信!老大哥援建的那套軋鋼裝置,光是安裝手冊就堆滿半個屋子!咱們的工人,白天跟著蘇聯專家學,晚上點著油燈啃俄語詞典,硬是一個螺栓一個螺母地啃下來了!”

“啃下來是第一步。”這是陳主任沉穩的聲音,“關鍵是消化吸收,將來要能自己造。咱們不能永遠指著別人給圖紙。一五計劃鋪開,全國等著要的鋼鐵、機床、拖拉機,光靠進口和援助,杯水車薪。”

“最缺的還是人。”另一個略顯沙啞的聲音接話,“懂圖紙的技術員,懂操作的老師傅,兩頭都缺。東北那邊,一個八級工,好幾個廠子搶!我們部裡算過賬,照現在的建設速度,到五七年,光是機械行業,技術工人的缺口就得以十萬計!大學生?那更是鳳毛麟角!”

李建國站在門外,手捧著湯盅,指尖微微發燙。那些話語穿過木門,砸進耳朵裡,每一個字都像燒紅的鐵,烙在心上。

他輕輕叩門。

裡面的談話戛然而止。陳主任的聲音傳來:“進來。”

李建國推門而入。雅間裡煙霧繚繞,坐著五六個人,都穿著樸素的中山裝,面容疲憊卻眼神灼亮。桌上的菜動得不多,酒瓶倒空了兩個。陳主任坐在主位,看見他,臉上露出笑意:“正說著呢,我們豐澤園的‘小專家’來了。建國,給大家講講你這道湯。”

李建國將湯盅輕輕放在轉盤中央,退後半步,聲音清晰平穩:“陳主任,各位領導。這道是清湯燕菜。湯底用三年以上的老母雞、金華火腿、乾貝,文火吊足十二個時辰,再用雞脯肉茸反覆掃湯,去盡浮油雜質,以求至清。燕窩選用南洋官燕,發制後用上湯煨入味。特點是湯清如水,味鮮如泉,不奪燕窩本味,意在‘清補’。”

他說話時,目光快速掃過桌邊眾人。他們面前的茶杯邊緣有茶垢,指甲縫裡隱約可見洗不淨的油汙,袖口有磨損的痕跡——這是一群真正跑在一線的人。

“清補……”坐在陳主任左手邊的一位戴眼鏡的中年人喃喃重複,端起湯盅仔細看了看那清澈見底的湯,又抬眼看向李建國,“小同志,你這做菜的道理,倒和我們搞工業的有點像。裝置要精密,材料要純淨,工藝要一絲不苟,最後出來的東西,才能可靠耐用。”

陳主任哈哈一笑:“老趙,你這比喻好!建國啊,這位是趙工,剛從瀋陽機床廠回來。他們那兒,正為幾個微米級的公差頭疼呢。”

趙工擺擺手,嘆了口氣:“何止是頭疼。一個主軸箱的裝配精度,直接決定整臺機床的壽命和加工質量。咱們的工人已經很拼命了,可有些理論上的東西,光靠經驗摸不出來,得有系統知識,得會計算,會看複雜的圖紙。”他看向李建國,眼神裡是毫不掩飾的渴求,“小同志,多大了?讀過書嗎?”

“十八。高中文化,正在備考大學。”李建國答道。

“考大學?”趙工眼睛一亮,“好!要考!一定要考!考工科,學機械,學冶金,學化工!國家現在最缺的就是你們這樣的年輕人!”他的聲音陡然提高,帶著某種急切,“咱們現在有多少工廠等著開工?有多少裝置等著人去操作、去維護、去仿製、去改進?光有熱情不夠,光有汗水也不夠,得有知識,有技術!這是打仗,是另一場硬仗!需要拿筆桿子、拿計算尺、拿技術圖紙去衝鋒陷陣的戰士!”

他的話像一連串驚雷,炸響在雅間裡,也炸響在李建國心中。

另一位臉龐黝黑、手掌粗大的同志也開口了,他的普通話帶著濃重的東北口音:“趙工說得對!我在鞍鋼,親眼看見蘇聯專家怎麼除錯軋機。那圖紙,那引數,那計算……咱們的工人圍在旁邊看,眼睛都不敢眨。人家走了以後怎麼辦?就得靠咱們自己的大學生、技術員頂上去!這不是為了個人前途,這是為了咱們的鋼廠能不停產,為了咱們的機器能自己轉起來!”

陳主任靜靜聽著,手指輕輕敲著桌面。等兩人說完,他才看向李建國,目光深邃:“建國,都聽見了?”

李建國挺直脊背:“聽見了。”

“有甚麼想法?”

李建國沉默了幾秒。窗外的雨聲嘩嘩作響,屋裡只有呼吸聲和茶壺裡開水將沸未沸的嘶嘶聲。他抬起眼,目光從趙工急切的臉,移到那位鞍鋼同志粗糙的手,最後定格在陳主任睿智而期待的眼睛上。

“以前學廚,想的是做出一道好菜,讓客人滿意,讓豐澤園招牌更亮。”他的聲音起初不大,卻越來越穩,越來越清晰,“今天在這裡,聽各位領導講的,是國家需要甚麼樣的菜——不是擺在桌上的菜,是擺在國家工業藍圖上的‘硬菜’。是能軋出鋼板的軋機,是能車出精密零件的機床,是能讓億萬人受益的基礎工業。”

他頓了頓,一股從未有過的熱流從心臟湧向四肢百骸,聲音也帶上了一種斬釘截鐵的力量:

“這桌菜,更大,更難,也更重要。我李建國,想做這樣的‘廚子’。所以我必須上大學,必須學工科。這不是想不想的問題,是必須,也是唯一的路。”

話音落下,雅間裡靜了一瞬。

隨即,趙工猛地一拍桌子:“好!說得好!小同志,你有這個志氣,國家就需要你這樣的人!”

陳主任的臉上露出了真切的笑容,那是一種看到璞玉終於找到方向的欣慰。他舉起酒杯:“來,我們以茶代酒,敬未來的大學生,敬我們未來的工程師!”

所有人都舉起了杯。李建國端起旁邊一杯白水,與那些或粗糙或文雅的手中的茶杯輕輕一碰。

清脆的撞擊聲,混合著窗外的雨聲,像某種時代的鐘鳴。

走出聽松閣時,李建國的後背被汗水浸溼了一片。不是累的,是那種被巨大的使命感和機遇灼燒的興奮。

走廊的盡頭,欒老闆不知何時站在那裡,倚著欄杆,望著天井裡如瀑的雨簾。聽到腳步聲,他回過頭,甚麼也沒問,只是說:“都聽到了?”

“聽到了。”

“甚麼感覺?”

李建國走到他身邊,也望向那一片水霧朦朧的天空。雨水洗刷著古老的屋瓦,也彷彿洗刷著他心中最後一絲猶豫。

“感覺……”他緩緩吐出一口氣,一字一句地說,“時代在點名。點到了我,也點到了千千萬萬像我一樣的人。不能缺席,更不能遲到。”

欒老闆點點頭,從懷裡摸出個油紙包,遞給他:“剛讓夥計去稻香村買的棗泥酥,給你妹妹帶回去。備考辛苦,營養得跟上。”

李建國接過,那油紙包還溫熱著。

“謝謝欒老闆。”

“謝甚麼。”欒老闆擺擺手,轉身往內院走去,走了幾步,又停住,沒回頭,聲音在雨聲中顯得有些縹緲,“好好考。考上了,記得回來,給豐澤園做頓飯。讓咱也嚐嚐,國家未來工程師的手藝,是個甚麼味道。”

李建國站在原地,握著那包溫熱的點心,聽著漸漸遠去的腳步聲和淅瀝的雨聲。

胸腔裡,那顆被時代召喚所點燃的心,正以前所未有的力量和清晰度,勃勃跳動。

窗外的雨,是1953年夏天的雨,澆灌著古老的都城,也澆灌著一顆剛剛破土而出的、屬於工業時代的雄心。

這條路,再無反顧。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