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李建國帶著妹妹嵐韻,提著自己做的兩盒棗泥山藥糕和豌豆黃,先去給欒老闆和陳主任拜了年。欒老闆家中依舊清雅,只是廊下多了幾盆應景的水仙,幽香襲人。欒老闆拉著嵐韻說了好些話,又給了壓歲錢,臨別時對李建國只是意味深長地拍了拍肩膀,一切盡在不言中。陳主任那邊則要熱鬧些,家裡有客,李建國稍坐片刻便告辭了,陳主任將他送到門口,低聲鼓勵了一句:“好好考,開春就靠你自己了。”
到了初二,天色放晴,連日來的陰雲散去,陽光雖然沒甚麼溫度,卻將灰瓦積雪映得晃眼,是個出門的好天氣。一大早,何雨水就敲響了李建國家的門。
如今的何雨水,與一年多前那個面黃肌瘦、眼神躲閃的小姑娘判若兩人。她穿著洗得發白但整潔的藍布罩衫,頭髮梳成兩條利落的麻花辮,臉頰有了血色,眼睛亮晶晶的,帶著幾分這個年紀少女該有的鮮活氣。看見開門的李建國,她有些靦腆地笑了笑:“建國哥,嵐韻,準備好了嗎?”
“雨水姐姐!”嵐韻已經蹦跳著過來,拉住了何雨水的手。兩個小姑娘年紀差了幾歲,但因為李建國的關係,嵐韻對這位常來家裡、還教過她算術的雨水姐姐很是親近。
“都好了,走吧。”李建國鎖好門,兄妹倆加上何雨水,三人一起出了院子。院裡不少人也都準備出門,看見他們仨,神色各異。閆富貴推著腳踏車正要帶兒子解成出去,看見李建國,扶了扶眼鏡:“建國,帶妹妹出去玩啊?”目光在何雨水身上掃了一下,沒多說。賈張氏在自家門口剝著花生,三角眼瞥過來,從鼻子裡哼了一聲。
李建國只當沒看見,和兩個女孩說笑著走出了衚衕。今天他們的目的地是廠甸廟會。廠甸是舊時琉璃廠附近的一塊空地,每年正月初一到十五,這裡便成了四九城最熱鬧的所在,百戲雜陳,百貨雲集,是老北京人過年必逛的去處。
還沒走到跟前,喧囂聲浪便撲面而來。遠遠望去,人頭攢動,摩肩接踵,各色幌子招牌在冬日的陽光下招展。空氣中混雜著糖炒栗子的焦香、炸灌腸的油香、艾窩窩的甜香,還有孩子們手裡風車轉動的嘩啦聲、空竹抖動的嗡嗡聲,匯成一片沸騰的市井交響。
一進廟會,兩個女孩的眼睛就不夠用了。嵐韻指著遠處一個賣大糖葫蘆的攤子,那冰糖裹著的山楂紅豔豔的,在陽光下像一串串紅寶石,足有半人高。“哥哥!看那個!”
何雨水也被一個吹糖人的攤子吸引住了,老師傅用熬化的糖稀,三兩下就吹出個活靈活現的孫猴子,引得圍觀的孩子們陣陣驚呼。
“走,咱們慢慢逛。”李建國護著兩個女孩,隨著人流往裡走。他今日穿得普通,但內袋裡揣著足夠的錢和票證——既有欒老闆給的“顧問津貼”,也有自己之前的部分積蓄。他打定主意,今天要讓兩個難得出來玩的女孩盡興。
先給每人買了一串冰糖葫蘆,嵐韻舉著幾乎跟她臉一樣大的糖葫蘆,笑得見牙不見眼,小心翼翼地舔著糖殼。何雨水則有些不好意思,但在李建國的堅持下也接過了,小口咬著,酸甜的山楂讓她微微眯起了眼睛。
接著是風車。攤主用彩紙和高粱稈紮成五顏六色的風車,風一吹就嘩啦啦轉,煞是好看。李建國給嵐韻挑了個紅黃相間的,給何雨水選了個藍綠條紋的。兩個女孩舉著風車,跑動起來,風車飛轉,帶起一串歡快的聲響和她們銀鈴般的笑聲。
路過賣頭繩、髮卡的攤子,何雨水駐足看了幾眼。那些紅頭繩、玻璃髮卡在此時已是女孩們心儀的飾物。李建國注意到,便讓攤主拿了幾樣好看的,不由分說塞給何雨水和嵐韻。“過年了,都打扮打扮。”
何雨水捏著那對淡粉色的玻璃髮卡,臉頰微紅,低聲道了謝,眼裡有藏不住的歡喜。嵐韻則立刻就要哥哥幫她把新頭繩換上。
看雜耍、聽拉洋片、瞧捏麵人……廟會上新奇玩意兒太多,兩個女孩看得目不暇接。李建國跟在後面,看著她們興奮的臉龐,心中一片柔軟。嵐韻自不必說,何雨水這個從小在壓抑和忽視中長大的女孩,能像今天這樣無憂無慮地笑,讓他覺得自己的那些幫助,格外有意義。
中午時分,逛得腿有些酸了,肚子也餓了。廟會上小吃雖多,但人多擁擠,李建國早有打算。
“走,帶你們去吃頓好的。”他領著意猶未盡的兩人,擠出廟會最擁擠的區域,叫了兩輛人力車(三輪車),說了個地名。
車伕腳力快,不多時便來到了前門外鮮魚口附近。李建國付了車錢,指著一家店面道:“到了,就這兒。”
兩個女孩抬頭看去,店面不算特別闊氣,但招牌上“便宜坊”三個大字卻頗有氣勢。陣陣誘人的烤鴨香氣從店裡飄散出來。
“烤……烤鴨?”何雨水瞪大了眼睛,有些不敢置信。烤鴨在此時可是絕對的“硬菜”,尋常人家過年也未必捨得吃。嵐韻也嚥了咽口水,她只聽哥哥提過,還從沒吃過。
“嗯,今天咱們就吃這個。”李建國笑著帶她們進去。店裡生意很好,幾乎滿座,跑堂的夥計熱情地迎上來。李建國要了個靠窗稍安靜些的桌子。
不多時,一隻烤得棗紅油亮、皮酥肉嫩的肥鴨被師傅推過來,當面片皮。那刀工精湛,片出的鴨皮薄如紙,鴨肉厚薄均勻。配上蔥絲、黃瓜條、甜麵醬,用燙手的荷葉餅一卷。
李建國先給嵐韻捲了一個,又給何雨水捲了一個。“趁熱吃。”
嵐韻咬了一大口,酥脆的鴨皮、香嫩的鴨肉、清甜的蔥瓜和濃郁的醬汁在口中混合,她幸福地眯起了眼睛,含混不清地說:“哥,好吃!真好吃!”
何雨水吃得則斯文許多,但速度一點也不慢。她細細咀嚼著,感受著那前所未有的豐腴滋味在舌尖化開,一股暖意從胃裡升起,蔓延到四肢百骸。這不僅僅是食物的美味,更是一種被珍視、被照顧的溫暖。她偷偷抬眼看了看正含笑看著她們吃、自己才動筷的李建國,眼圈忽然有些發熱,連忙低下頭,用力眨了眨眼。
“雨水,別光吃捲餅,嚐嚐這鴨架子熬的白菜湯,解膩。”李建國給她盛了一碗。
“嗯。”何雨水接過,小口喝著。滾熱的湯帶著鴨子的鮮香和白菜的清甜,熨帖著腸胃。
一頓飯吃得心滿意足。結賬時花了不小一筆,但李建國毫不在意。看著兩個女孩吃得小臉泛紅,嘴角帶油,眼裡全是滿足的光,他覺得這錢花得太值了。
走出便宜坊,已是下午。陽光西斜,將他們的影子拉得長長。吃飽喝足,又有了力氣,嵐韻和何雨水又小聲商量著想去廟會那邊再看看有沒有漏掉的好玩的。
“去吧,慢慢走,消消食。”李建國笑著應允,跟在她們身後。
看著前面兩個嘰嘰喳喳、不時指著路邊新奇事物低語的身影,李建國心中寧靜而充實。這就是他要守護的簡單快樂。廟會的喧囂漸漸落在身後,烤鴨的餘香彷彿還在齒頰。年味正濃,而屬於他的,充滿挑戰與希望的新一年,已然在溫暖的陽光下,悄然拉開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