欒學坤那句“璞玉自輝”的餘音彷彿還在雅室中繚繞，他看向李建國的目光已然從純粹的欣賞，轉變為一種帶著決斷的灼熱。愛才之心，在他這等境界的人物心中，一旦被引動，便如同發現了稀世名珍，絕不容其蒙塵。
他沒有再看那三道菜，而是將目光緩緩掃過一旁垂手恭立、心情忐忑的王經理，最後重新定格在李建國年輕卻沉穩的面龐上。室內的空氣彷彿因為他接下來的話而驟然收緊。
“建國，”欒學坤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份量，清晰地傳入在場兩人的耳中，“我豐澤園立店數十載，靠的是真材實料，是傳承有序，更是推陳出新的魄力。論資排輩，是常態，是規矩，能保一方平穩。”他話鋒陡然一轉，語氣斬釘截鐵，“但，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真正的瑰寶，豈能因年歲資歷便被埋沒於瓦礫之中？那是對這身本事的辜負，也是對‘食之道’的褻瀆！”
王經理心頭猛地一跳，似乎預感到了甚麼，嘴唇微張，卻不敢發出任何聲音。
欒學坤直視著李建國，一字一句，如同宣告：“我觀你之技藝，觀你之悟性，觀你之用心，已遠超尋常灶頭師傅。頭灶陳師傅年事已高，早有退意。這個位置，空懸已久，非大才不能服眾。今日，我便拍這個板！”
他手掌輕輕在紫檀木椅扶手上一按，雖無聲響，卻自有一股千鈞之力：
“從明天起，李建國，你就是我豐澤園新任的頭灶師傅，掌勺紅案，統領後廚灶上事宜！”
這話如同平地驚雷，震得王經理身形微微一晃，眼睛瞬間瞪得溜圓。頭…頭灶師傅？！一個十六七歲的少年，剛進豐澤園沒幾天，直接從雜役學徒，一躍成為掌勺頭灶？！這…這在整個四九城的餐飲行裡，怕是聞所未聞的奇聞！他下意識地就想開口，想說這不合規矩，想說後廚那些老師傅們恐怕會有想法，想說這太過驚世駭俗……
然而，當他接觸到欒學坤那平靜卻蘊含著毋庸置疑威嚴的眼神時，所有到了嘴邊的話，又被他硬生生嚥了回去。他猛地意識到，欒老闆此舉，絕非一時衝動。這是對李建國廚藝至高無上的肯定，更是欒老闆本人權威和魄力的展現！他王經理若此時提出異議，那才是真正的不識抬舉。
就在王經理心念電轉，額頭微微見汗之際，欒學坤接下來的話，更是讓他，也讓悄然豎著耳朵的李建國，心頭再震。
“既為頭灶，當有頭灶的待遇。”欒學坤語氣平淡，卻字字千金，“月薪，定為一百二十元。”
一百二十元！王經理倒吸一口涼氣。這薪資，幾乎抵得上兩三個普通老師的收入，甚至超過了一些小店鋪的老闆！這不僅僅是高薪，更是一種象徵，象徵著李建國在豐澤園，乃至在欒老闆心中的超然地位。
但這還沒完。欒學坤略一沉吟，繼續道：“此外，凡是由你主理、推出，並被列為店內招牌的菜式，例如今日這三道，往後售出所得，你可另得一成提成。手藝值這個價，也能激勵你不斷精進，推出更多佳餚。”
月薪一百二十元，再加招牌菜提成！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破格提拔，這簡直是奉為上賓，傾力栽培！王經理徹底沒了聲音，只剩下內心翻江倒海般的震撼。他明白，從這一刻起，李建國在豐澤園的地位，將無人能夠撼動。
欒學坤說完，目光轉向王經理：“王經理，此事，你即刻去安排。頭灶所需一應物品、工服，儘快備齊。後廚人員，由你負責告知。若有異議……”他頓了頓，語氣依舊平和，卻帶著一絲冷冽，“讓他們來直接找我欒學坤說道。”
王經理一個激靈，連忙躬身應道：“是！是！欒老闆放心，我明白，我這就去辦，一定辦得妥妥當當！”他此刻心中再無任何猶豫，只剩下堅決執行命令的念頭。同時，他看向李建國的眼神，也徹底變了，充滿了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有驚歎，有羨慕，更有從此以後必須鄭重對待的謹懼。
李建國立於原地，饒是他心智成熟，早有準備，此刻聽到如此明確、如此優厚的安排，心中也不禁湧起一股熱流。這不僅僅是待遇，更是一份沉甸甸的認可和一份廣闊的平臺。他深吸一口氣，壓下翻騰的心緒，上前一步，對著欒學坤再次深深一揖，這一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鄭重：
“欒老闆知遇之恩，建國……沒齒難忘！承蒙您如此信任，破格提拔，予此重任厚祿。建國別無長處，唯有一顆向食之心，一雙勤勉之手。必當竭盡所能，精益求精，守好頭灶之責，研習更多菜式，絕不辜負您的期望！”
他沒有說甚麼漂亮話，言辭懇切，將感激與決心融於樸實的話語之中。
欒學坤看著他不驕不躁、沉穩受命的樣子，臉上露出了真正滿意的笑容。他揮了揮手：“去吧。明天，我希望能看到豐澤園的頭灶，煥然一新。”
“是！”
李建國與連連應是的王經理一同退出了雅室。
當雅室的門簾垂下，隔絕了內外。王經理站在廊下，看著身旁年輕得過分的新任頭灶師傅，恍惚間仍覺得有些不真實。但他知道，從明天起，這豐澤園的後廚，恐怕要迎來一場前所未有的震動了。而這場震動的中心，正是眼前這個神色平靜，目光卻已看向遠方的少年。
訊息雖未正式傳出，但一種無形的波瀾，已隨著王經理匆匆離去的腳步，悄然在這百年老店的後院盪漾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