煤油燈的火苗依舊在不安分地跳躍著,將三個密謀者的影子扭曲地投在牆壁上,彷彿他們內心那些不可告人的念頭具象化了出來。誘餌已經丟擲,貪婪已被點燃,但易忠海深知,要想讓李建國那個滑不溜手的小子就範,光有利益驅動還不夠,必須有一套滴水不漏、冠冕堂皇的說辭,一套能站在道德制高點上,讓李建國難以公開反駁的邏輯。
他再次端起茶缸,卻沒有喝,只是用指腹緩緩摩挲著溫熱的杯壁,目光變得銳利而深沉,掃過依舊沉浸在興奮中的劉海中和神色間仍帶著一絲不安的閆富貴。
“老劉,老閆,”易忠海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力,“事情,我們定下來了。但具體怎麼跟李建國那孩子談,至關重要。我們不能落人口實,必須站住一個‘理’字。”
劉海中聞言,稍稍收斂了臉上的喜色,努力擺出嚴肅思考的樣子,只是那微微揚起的下巴,還是暴露了他覺得此事已十拿九穩的心態。“老易你說得對,是得講究個方法。那小子,嘴皮子厲害得很!”
閆富貴也連忙點頭,他比劉海中想得多,更怕事情辦砸了或者傳出去不好聽,趕緊附和:“對對,是要好好商量下怎麼說。”
易忠海對兩人的反應很滿意,他開始系統地部署,如同一個即將發動戰役的將軍在佈置戰術:
“首先,名分要正。”他豎起一根手指,“我們不是去搶,不是去佔,而是去‘協調’,是為了解決‘院裡存在的實際困難’。記住,是‘院裡’的困難,不是某一家某一戶的困難。賈家房子小,老劉你家人口多,這都是客觀事實,是擺在明面上的困難。我們此去,代表的是全院管事大爺的身份,是出於公心。”
劉海中聽得連連點頭,覺得易忠海就是水平高,這話一說,格局就大了。
“其次,理由要足。”易忠海豎起第二根手指,語氣加重,“核心就是兩條:第一,‘互幫互助’。新社會講究團結,鄰里之間互相幫助是美德。李建國家房子寬裕,幫助住房困難的鄰居,是應該的。第二,‘資源合理利用’。兩個半大孩子佔用四間房,是事實上的浪費,不符合我們新社會勤儉節約的精神。這一點,尤其要強調!”
閆富貴小聲補充道:“是不是……還可以提提,租金會照付,他也能有點收入?”他試圖給這強佔的行為披上一層更合法的外衣,也讓自己心裡好受點。
易忠海讚許地看了閆富貴一眼:“老閆提醒得好!‘租’,必須是‘租’!這是我們談話的基礎。但租金多少,怎麼付,可以後續再議。眼下首要的,是讓他同意‘租’這個形式。” 他刻意模糊了租金的具體問題,留下操作空間。
“那要是他不同意呢?”劉海中想到李建國那雙冷冽的眼睛,心裡有點沒底,忍不住問道。
易忠海臉上露出一絲掌控一切的冷笑,他早就考慮過各種可能:“他憑甚麼不同意?我們三位大爺一同出面,代表的是集體意見!他要是敢不同意,就是不顧大局,就是自私自利,就是破壞院裡團結和睦的氛圍!這頂大帽子扣下去,他一個半大孩子,承擔得起嗎?”
他頓了頓,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帶著一絲蠱惑和壓迫:“我們要讓他明白,答應,是識大體、顧大局,是做好事,還能得個好名聲,順便賺點租金。不答應,就是與全院為敵,就是不仁不義!這院裡,以後誰還看得起他?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他!到時候,他在院裡還能待得安生?”
劉海中聽得眼睛發亮,彷彿已經看到李建國在輿論壓力下被迫低頭的樣子,頓時信心倍增:“沒錯!還是老易你想得周全!就得這麼辦!由不得他不答應!”
閆富貴心裡卻是一寒,易忠海這話,已經帶上了明顯的威脅和綁架意味。但他現在已經上了賊船,只能硬著頭皮跟著走,也低聲附和:“曉之以情,動之以理……再……再讓他明白利害關係。”
“最後,就是分寸的拿捏。”易忠海做最後總結,語氣恢復了往常的沉穩,卻更顯老辣,“我們態度要誠懇,語氣要平和,要充分表現出我們是在為他著想,為全院著想。不要咄咄逼人,那樣落了下乘。要讓他感覺,我們是在‘商量’,是在‘請求’,但底線不容置疑——房子,必須讓出來!至於讓幾間,可以先談兩間,賈家一間,老劉家一間。老閆你家那間耳房,可以暫時作為後續的籌碼或者安撫。”
他將整個計劃梳理得清晰無比,每一步,每一種可能,都考慮了進去。一套以“租房”為名,行巧取豪奪之實;以“互助”為旗,掩蓋貪婪本質;以“集體”為盾,進行道德綁架的完美說辭,已然成型。
劉海中已經完全被易忠海描繪的藍圖和展現的“智慧”所折服,拍著胸脯保證:“老易,你放心,明天我就按你說的辦!保證不掉鏈子!”
閆富貴也艱難地點頭,表示會配合。
易忠海看著達成一致的兩人,心中篤定。他彷彿已經看到明天,他們三位大爺如何以泰山壓頂之勢,用這番無懈可擊的“大道理”,將李建國那點微弱的反抗碾得粉碎。
“好了,那就這麼定了。”易忠海最後強調,聲音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威嚴,“記住,我們三位大爺一同出面,代表的是院裡的集體意志和公平正義!他一個沒了爹孃的孩子,還敢翻天不成?”
話語在密閉的房間裡迴盪,充滿了自信與一種近乎殘忍的篤定。煤油燈的光芒下,三張面孔神色各異,卻共同沉浸在這場即將發起的、不公平的“戰役”的謀劃之中。他們精心打磨著語言的武器,準備用“道理”和“人情”,去剝削弱者的生存空間。夜色,在窗外愈發濃重,彷彿在無聲地注視著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