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塊錢!
這個數字像一塊燒紅的烙鐵,日日夜夜燙在賈張氏的心尖上,疼得她鑽心,恨得她咬牙。那不僅僅是錢,那是她摳摳搜搜、從牙縫裡省了不知多久才攢下的一點體己錢,是她後半輩子在院裡說話硬氣、偶爾能偷偷割上指頭肚大小一塊肥肉解饞的依仗!現在,全沒了!就因為後院那個殺千刀的小畜生李建國!
她躺在冰涼的土炕上,翻來覆去,身下的破炕蓆被她肥碩的身軀碾磨得“嘎吱”作響,像是在替她發出不甘的呻吟。窗外年四九城春夜的月光,清冷地透過窗戶上發黃的舊報紙縫隙,在凹凸不平的泥土地上投下幾塊慘白的光斑,晃動著,彷彿李建國那張帶著譏誚和冷厲的臉,正在無聲地嘲笑著她的失敗和損失。
“十塊啊……整整十塊……”她枯瘦的手指緊緊揪著胸口那片粗布衣裳,嘴唇無意識地囁嚅著,渾濁的老眼裡滿是血絲和怨毒。她彷彿能清晰地“看”到那幾張簇新的、印著工農兵形象的紙幣,被李建國那雙該死的手,慢條斯理地疊好,揣進了那個她覬覦已久的、屬於李鐵柱的舊錢包裡。那錢,說不定此刻正被他們兄妹拿去供銷社,換成雪白的麵粉,割上油汪汪的豬肉……想到那些好東西最終會落進李建國和他那個小丫頭片子的肚子裡,而自己和兒子、兒媳卻只能就著鹹菜疙瘩啃拉嗓子的棒子麵窩頭,賈張氏就感覺一股邪火“騰”地一下從腳底板直竄上天靈蓋,燒得她五臟六腑都扭曲起來,眼前陣陣發黑。
她猛地從炕上彈坐起來,動作之大讓整個土炕都跟著晃了晃。胸口那股因極度憤怒和心疼而產生的憋悶感更重了,她用力捶打了兩下,非但沒覺得舒暢,反而更加氣血上湧,頭暈目眩。
“不行!絕對不行!老孃在這院裡橫著走了半輩子,從來沒吃過這麼大的虧!栽在這麼個毛都沒長齊的小崽子手裡,我不甘心!”她從牙縫裡擠出嘶啞的聲音,臉上的橫肉因極致的憤恨而劇烈抖動著,在昏暗的光線下,那張老臉顯得格外扭曲可怖。
她的目光,像是淬了毒的釘子,再次死死穿透那層薄薄的窗戶紙,釘向後院李建國家那四間在她看來無比扎眼的青磚瓦房。那四間房,此刻在她眼中不再是遮風避雨的居所,而是散發著誘人光芒的金山銀山,是勾魂攝魄的妖精!憑甚麼?憑甚麼他李鐵柱一個臭工人,就能有本事早早買下這四間亮堂堂的私房?憑甚麼他死了,他那兩個沒成年的小崽子還能安然霸佔著這麼大的家業?而她老賈家,兒子東旭是堂堂軋鋼廠正式工人,兒媳也操持家務,一家三口(注年,秦淮茹可能剛嫁入賈家不久,孩子尚未出生)卻要擠在中間這狹小、陰暗的一間半破屋裡,轉個身都怕碰倒東西?夏天悶得像蒸籠,冬天冷得像冰窖!
不公平!這世道太不公平!老天爺瞎了眼!
“房子……房子……”她渾濁的眼珠瘋狂轉動著,貪婪與怨毒如同兩條毒蛇交織纏繞,“要是能弄過來一間……哪怕只是最小的一間耳房,堆堆雜物,或者將來……將來東旭他們有了孩子(注:此處為賈張氏對未來的盤算,並非已有孫輩),也能多個轉身的地兒啊……”
這個念頭一旦破土而出,立刻就以一種瘋狂的速度在她心底滋生蔓延,迅速蓋過了那失去十塊錢的尖銳痛楚。比起實實在在、能傳輩兒的房子,那十塊錢……似乎……似乎也變得不是完全不能忍受了?如果能用這十塊錢做引子,最終換回一間房,那簡直是菩薩開眼,祖墳冒青煙了!
可是,怎麼弄呢?李建國那小子,經過上次糧食事件和這次賠錢風波,已經徹底露出了獠牙,又狠又鬼,軟硬不吃,直接再去硬碰硬,肯定佔不到便宜,說不定還要再吃虧。
她焦躁得像熱鍋上的螞蟻,肥碩的身軀在炕上不安地扭動。必須得找個能壓得住場子的人!必須得有個冠冕堂皇、讓人挑不出毛病的理由!
突然,她三角眼猛地一亮,一個穿著中山裝、端著茶缸、總是擺著一副“正義凜然”面孔的身影清晰地浮現在她腦海中——易忠海!
對啊!怎麼把這尊“真神”給忘了!易忠海是東旭在軋鋼廠里正經拜過師的師父,是這院裡說一不二的一大爺!他最好面子,最看重他那套“尊老愛幼”、“團結互助”、“院裡一家親”的調調。以往院裡誰家有點甚麼事,只要他易大爺開口定下調子,誰敢明著駁他的面子?
賈張氏的腦子以前所未有的活絡勁兒轉動起來。東旭是他易忠海的徒弟,徒弟家裡住房困難,當師父的能眼睜睜看著不管?賈家房子小、住著憋屈,這是禿子頭上的蝨子——明擺著的事!而後院李家,兩個半大孩子佔著四間房,空蕩蕩的,這不是浪費國家資源,不符合新社會勤儉節約的精神嗎?用“幫助困難戶”、“促進鄰里團結”、“合理利用住房”這些大帽子去扣,他易忠海能不動心?這事要是辦成了,既能彰顯他一大爺關心群眾、解決問題的能力和權威,又能實實在在幫到他徒弟家,他易忠海沒有理由不伸手!
至於李建國反不反抗?賈張氏從鼻孔裡發出一聲陰冷的嗤笑。他一個沒了爹孃的孤兒,無根無萍,上次不過是走了狗屎運,仗著突然發難和街道辦主任恰好在場才佔了上風。這次,由德高望重的一大爺親自牽頭,再拉上二大爺劉海中、三大爺閆富貴一起,三位大爺代表全院的意思,用“集體利益”和“道德人情”兩座大山去壓他,他一個半大孩子,還敢翻天?他要是敢牙崩半個“不”字,就是不識抬舉,就是破壞院裡團結,就是自私自利!光是院裡人的唾沫星子,就能把他給淹死!
越想,賈張氏越覺得此計甚妙,成功率極高!心裡的興奮和即將報復得逞的快感幾乎要滿溢位來。她彷彿已經看到李建國在三位大爺的“耐心勸導”和“輿論壓力”下,臉色慘白、不得不低頭,“自願”將一間房“借”或者以極低的租金“租”給他們賈家的場景。
“對!就這麼辦!天一亮就去找易忠海!”她用力一拍炕沿,下定決心。臉上露出了一個混合著刻骨怨恨、無盡貪婪和幾分得意洋洋的扭曲笑容。
她開始在心裡反覆琢磨、推敲著該怎麼跟易忠海開口。話不能說得太直白,太露骨,易忠海那個偽君子肯定不接茬。得哭窮,得賣慘,得把賈家的困難說得天花亂墜,得把李建國家房子的“不合理性”無限放大,還得給易忠海畫一張又大又圓的大餅,讓他覺得幫了這個忙,他們賈家會把他當恩人供著,以後東旭會更加死心塌地給他這個師父賣力,養老送終都指望著他呢!
夜色愈發深沉,四合院萬籟俱寂,但賈張氏卻毫無睡意,精神亢奮得像只嗅到了血腥味的豺狼。她在心裡一遍遍預演著與易忠海的對話,像一頭潛伏在暗夜中,磨礪著爪牙,精心編織著陷阱,準備給予獵物致命一擊的老毒物。
“李建國,小絕戶,你給老孃等著!看老孃這次不把你啃得骨頭都不剩!”她對著後院方向,用只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惡狠狠地發誓,那雙三角眼裡閃爍著志在必得的、幽冷的兇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