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對老總的怒火,王志誠卻異常平靜。
他將剛才對段龍飛說的那番話,關於實戰檢驗和戰略威懾的理由,簡明扼要地複述了一遍。
電話那頭,呼吸聲越來越重。
海軍老總在辦公室裡來回踱步。
這個計劃,太大膽了。
太瘋狂了。
簡直是在刀尖上跳舞!
可偏偏,王志誠說的每一個理由,都讓他無法反駁。
是啊。
我們的海軍,憋屈太久了。
是時候,讓那些習慣了耀武揚威的傢伙們,也感受一下被威脅的滋味了。
許久之後。
海軍老總停下腳步,拿起桌上的保溫杯,擰開蓋子,卻沒有喝水。
他對著話筒,用一種前所未有的嚴肅語氣說道。
“王志誠,我只問你一個問題。”
“你有多大把握?”
“報告老總!”
王志誠的聲音斬釘截鐵。
“技術上,我有百分之百的把握。”
“戰略上,我認為,這是我們打破僵局,必須走出的一步棋!”
又是一陣沉默。
最後,海軍老總重重地吐出一口氣。
“我批准了。”
“命令會以最高加密等級,直接下發到‘鎮海號’。”
“但是你給老子記住了!”
老人的聲音陡然拔高。
“我要你把一百多個小夥子,連人帶艇,完完整整地給我帶回來!”
“是!保證完成任務!”王志誠高聲回答。
結束通話電話,王志誠心中的一塊大石終於落地。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那副巨大的世界海圖。
那片蔚藍色的廣闊區域,佔據了地圖近一半的面積。
這顆星球上最大,最深,也最變幻莫測的大洋。
平均深度超過四千米,最深處足以吞沒世界最高的山峰。
洋流複雜,氣候多變,海底地形更是犬牙交錯。
對於一艘需要全程潛航的潛艇來說,這裡面潛藏的危險,絲毫不亞於敵人的反潛網。
導航、隱蔽、應急處置,每一個環節都是嚴峻的挑戰。
但這,也正是“鎮海號”最好的磨刀石。
命令很快下達。
整艘“鎮海號”瞬間變成了一臺高速運轉的精密機器。
所有艇員都進入了臨戰前的最後準備階段。
動力艙內,工程師賈繼帶著團隊。
對核反應堆的每一個迴路,每一根管道都進行了最後的檢查。
“動力系統自檢完成!所有引數正常!輸出功率穩定在峰值!”
“報告艦長,‘鎮海號’的‘心臟’,隨時可以全力搏動!”
通訊室裡,通訊兵邢明戴著耳機,手指在複雜的控制檯上飛快操作。
“量子通訊通道除錯完畢!訊號穩定,加密等級最高!”
“我們能從大洋的任何一個角落,和祖國說上悄悄話!”
潛艇外部,外殼檢測技師王友全,像個攀巖者一樣懸掛在巨大的艇身上。
用精密的儀器檢查著每一條焊縫,每一塊消音瓦。
“艇殼結構完好!所有介面密封正常!消音瓦無一缺損!”
“她現在比深海里的石頭還要安靜!”
與此同時,一箱箱的壓縮食品、桶裝純淨水、醫療用品和各類應急裝備。
被源源不斷地運進潛艇內部的倉庫。
倉庫裡,物資官邱園正拿著一份厚厚的清單,對著一個年輕的艇員反覆確認。
“裴立新,我再問你最後一遍!”
邱園的嗓門很大,他用手裡的筆敲著清單,發出啪啪的聲響。
“這上面的每一項,每一個數字,你都親眼核對過了?”
被叫做裴立新的年輕艇員,額頭上全是汗。
他用力地點了點頭,挺直了胸膛。
“報告邱哥!核對完畢!所有物資足額足量,全部入庫!”
“清單上有的,咱們一樣不少!”
“清單上沒有的應急備用,咱們也多準備了三成!”
邱園眯著眼睛,上上下下地打量著他。
那眼神,銳利得能刮掉人一層皮。
“你小子別跟我耍滑頭。”
“這次出海,不是去釣魚,是去龍潭虎穴裡走一遭!”
“少一罐頭,少一瓶水,到了大洋深處,那就是要命的事!”
裴立新被他看得心裡發毛,但還是梗著脖子回答。
“邱哥你放心!這批物資,我拿我自個兒的命擔保!”
“要是因為物資出了岔子,不用等上級處分,我裴立新第一個拿腦袋謝罪!”
聽到這話,邱園臉上的表情才稍微緩和了一點。
他重重地拍了拍裴立新的肩膀。
“好小子,有種!”
“記住你今天說的話。”
“咱們這一船人的肚子和命,可都交到你手上了!”
整個艇內,瀰漫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緊張氣氛。
就像一根被拉到極致的弓弦。
每一個人都在自己的崗位上,做著最後的衝刺。
每一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凝重和決絕。
就在這時,潛艇內部的廣播系統響了起來。
艇長段龍飛那沉穩而有力的聲音,傳遍了每一個艙室。
“全體注意!”
“我是段龍飛。”
“現在,我命令,全員進行最後一次、最全面、最細緻的裝備複查!”
“我不管你之前檢查了多少遍。”
“現在,再給我從頭到尾,每一顆螺絲釘,都給我仔仔細細地過一遍!”
“這次任務,沒有演習,只有實戰!”
“我們面對的,是世界上最強大的敵人,和最變幻莫測的大洋!”
“任何一個微小的疏忽,都可能導致萬劫不復的後果!”
“我不要‘可能’,不要‘大概’,我要的是百分之百的確定!”
“現在,全體行動!”
艇長的命令,像是一道電流,瞬間擊穿了所有人的神經。
“收到!”
“動力艙收到!”
“聲吶室收到!”
“武器艙收到!”
各個艙室的回應,透過通訊系統彙集到艦橋。
整艘“鎮海號”,再次高速運轉起來。
艇員們像是著了魔一樣,用帶著白手套的手,撫摸著冰冷的裝置。
用探照燈,檢查著每一個角落。
用耳朵,傾聽著機器運轉的每一絲細微的聲響。
他們要把這艘潛艇,變成自己身體的一部分。
熟悉它的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
……
1954年7月1日。
清晨。
金州港口,還籠罩在一片朦朧的晨霧之中。
碼頭上,卻已經站滿了人。
沒有橫幅,沒有鮮花,甚至沒有一句送別的話語。
只有一道道肅穆的目光。
巨大的“鎮海號”,像一頭蟄伏的黑色巨獸,靜靜地停靠在泊位上。
王志誠站在碼頭的前方。
海風吹動著他花白的頭髮。
他身後,是“鎮海號”專案的核心技術人員。
這些平日裡在實驗室裡指點江山的大佬們,此刻,都像個送孩子遠行的家長,眼眶泛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