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可怕的念頭一旦升起,就在劉振華的腦海裡瘋狂紮根、滋生。
他看著遠方那片焦土,又扭頭看向那門造型略顯簡陋的火箭炮。
一股寒氣,從他的尾椎骨猛地炸開,直衝天靈蓋。
這東西,如果用在戰場上……
他不敢再想下去,那畫面太過血腥,太過恐怖。
“劉……劉總指揮……”
張德昌沙啞的聲音,將他從失神中拽了回來。
這位老兵工專家的喉嚨裡,像是滾著一捧滾燙的沙礫。
“這門炮,簡直……簡直能頂我們一個炮兵營的齊射了。”
他一字一句,說出了在場所有軍官的心聲。
一個標準的炮兵營,進行一次火力覆蓋,也未必能造成如此精準又毀滅性的打擊。
更何況,這只是轉瞬之間的事情。
從發射到命中,不過短短十幾秒。
連給敵人趴下找掩體的時間都沒有。
劉振華胸膛劇烈起伏,戈壁灘灼熱的空氣湧入肺部,燙得他五臟六腑都在翻騰,卻壓不住心頭的滔天巨浪。
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目光灼灼地釘在王志誠身上。
“王總工。”
他的聲音因為極度的情緒波動而顯得嘶啞乾澀。
“這門炮……它叫甚麼名字?”
“它的作用,就是遠距離火力覆蓋嗎?”
王志誠的表情一如既往的平靜,那毀天滅地的一幕,似乎並未在他心中掀起半點波瀾。
他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
“正式代號,63式107毫米火箭炮。”
“大家一般都叫它,107火箭炮。”
“至於作用……”
王志誠頓了頓,目光投向遠方的靶區。
“它的最遠有效射程是8.5公里。”
“在這個距離內,它可以為步兵清除任何擋在前面的障礙,提供最直接、最猛烈的火力支援。”
8.5公里!
這個數字像一顆無形的重磅炸彈,在眾人心裡轟然炸響。
在場的都是軍事領域的行家,沒有人比他們更清楚8.5公里這個射程意味著甚麼。
這意味著,己方的炮兵可以在敵人常規火炮的打擊範圍之外,悠閒地喝著茶,然後從一個敵人完全意想不到的安全距離,對敵方的前沿陣地、集結點、甚至是淺縱深目標,發動一場單方面的屠殺。
這根本不是一個維度的戰鬥。
這是降維打擊!
劉振華的呼吸陡然粗重,他的眼睛裡,那名為“狂熱”的光芒幾乎要凝成實質。
他眼前已經出現了幻覺。
未來的戰場上,無數這樣的火箭炮發出雷鳴般的怒吼,鋼鐵彈雨將敵人的陣地徹底從地圖上抹去。
就在所有人都沉浸在這恐怖的火力幻想中時,王志誠卻忽然轉過身。
他對著那幾個負責操作的實驗員,下達了一個讓所有人大腦宕機的命令。
“好了,拆了。”
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
“是!”
幾個實驗員立刻應聲,沒有任何猶豫,拿起工具就走向了那門剛剛立下赫赫戰功的火箭炮。
“等等!”
劉振華第一個炸毛,一個箭步躥了過去,張開雙臂死死護住火箭炮,那架勢,真就差伸出翅膀了。
“拆了?”
他的聲音都變了調,尖銳得刺耳。
“王總工,你沒開玩笑吧?”
“這麼好的炮,國之重器!為甚麼要拆了?”
他瞪著那幾個拿著扳手和撬棍靠近的實驗員,眼神裡滿是警告,生怕他們把這“寶貝疙瘩”給碰壞一丁點。
張德昌和其他技術員也圍了上來,滿臉都是無法理解的困惑。
“是啊,王總工,這剛試驗完,怎麼就要拆了?”
“是不是哪裡出了故障?我們可以修!”
看著劉振華那副“誰敢動我炮就跟誰玩命”的架勢,王志誠鏡片後的眼睛裡,終於浮現出一點笑意。
成了。
這位總指揮的心,已經被這門炮徹底俘獲。
“劉總指揮,別緊張。”
王志誠安撫道。
“我不是要把它弄壞。”
“拆開它,是為了讓你們看這門炮的第二個優點。”
“第二個優點?”
劉振華將信將疑地放下手臂,但身子依然像座山一樣,下意識地擋在炮前。
王志誠沒有直接回答,而是示意那幾個實驗員繼續。
“你們動手吧,讓總指揮他們看清楚。”
實驗員們立刻開始操作。
他們的動作嫻熟無比,配合默契,顯然已經演練過千百次。
只聽見一陣陣“咔噠、咔噠”的金屬機件解鎖聲。
在眾人圓瞪的雙眼中,那門看起來渾然一體的12管火箭炮,被飛快地分解開來。
炮管與炮架分離。
炮架被拆成了高低機、方向機、搖架等幾個部分。
就連下面的輪式炮架,也被拆成了兩個輪子和一個底盤。
整個過程行雲流水,不到五分鐘,一門威風凜凜的火箭炮,就變成了一堆大小不一的零部件,整齊地碼放在卡車的車廂上。
劉振華和張德昌等人徹底看傻了。
他們圍著那堆零件,左看看,右摸摸,眼神裡寫滿了顛覆性的震撼。
“這……這居然是拼起來的?”
一個技術員忍不住伸手拎了拎其中一個部件,發出一聲驚呼。
“嘿,還不算太沉!”
王志誠走到零件旁邊,拍了拍那個被拆下來的炮管束。
“107火箭炮,整炮重量,大約613公斤。”
聽到這個數字,劉振華的眉頭微微一皺。
六百多公斤,雖然比那些動輒數噸的傳統重炮輕多了,但對於需要高機動性的步兵來說,依然是個龐然大物。
王志誠似乎看穿了他的疑慮,微微一笑,指著地上那一堆零件。
“但是,它採用了模組化的可拆分設計。”
“全炮可以分解成多個部件。”
他彎腰拿起一個看起來最重的部件,在手裡輕鬆地掂了掂。
“其中,任何一個單個部件的重量,都不會超過30公斤。”
這句話,比剛才那十二發炮彈的齊射,更讓劉振華頭皮發麻。
他的腦子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單個部件,不超過30公斤?
這意味著甚麼?
這意味著,一個普通計程車兵,就能輕鬆地背起一個部件。
劉振華的目光猛地掃過那堆零件,在心裡飛快地計算著。
炮管、炮架、輪子……
“王總工,你的意思是……”
他的聲音都在發顫,每一個字都帶著抖動。
“一個加強班的步兵,就能把這門炮……給扛走?”
“沒錯。”
王志誠肯定地點了點頭。
“理論上,一個10人左右的步兵班組,就可以攜帶一門完整的107火箭炮,以及數枚備用彈藥,在任何複雜地形下進行機動。”
整個試驗場,再次陷入了墳場般的寂靜。
如果說,剛才他們是被107火箭炮的“威力”所震撼。
那麼現在,他們就是被它極致的“靈活性”給徹底擊潰了心防。
一種武器,既擁有堪比重炮的毀滅性威力,又擁有可以被步兵隨身攜帶的變態機動性。
這兩者結合在一起,會催生出怎樣可怕的戰術?
在場的每一個人,腦海中都掀起了思維的風暴。
他們想到了山地作戰,想到了叢林遊擊,想到了敵後穿插……
在那些重型裝備寸步難行的絕境裡,如果有一支神出鬼沒的部隊,扛著這種大殺器,突然出現在敵人最脆弱的指揮部、彈藥庫、野戰醫院……
那畫面,光是想一想,就讓人脊背發涼,不寒而慄。
“這……這簡直就是為我們的游擊戰術量身定做的神器啊!”
張德昌激動得滿臉漲紅,他必須扶著卡車的欄板,才能勉強站穩。
王志誠的介紹還在繼續。
他指著那個被拆下來的輪式底盤,上面有一根長長的牽引杆。
“除了人力搬運,我們還考慮到了其他的運輸方式。”
“大家看這裡。”
他指了指牽引杆的前端。
“這裡預留了一個標準的牽引環。”
“在路況好的地方,它可以直接掛在任何一輛汽車的後面,進行快速機動。”
“如果沒有汽車呢?”
王志誠的目光變得深邃悠遠。
“用騾子,用馬,甚至幾頭驢,同樣可以拉著它走。”
“你們可以把它帶到任何地方。”
“帶進深山老林,帶上雪山高原,帶到敵人認為絕對不可能出現重火力的任何一個角落。”
“然後,用五分鐘時間完成組裝,對著敵人的指揮部、彈藥庫、兵營,來一次飽和齊射。”
“打完,再用五分鐘拆開,扛著就走,消失在茫茫大山裡,不留下一絲痕跡。”
王志誠的每一句話,都像是一把重錘,狠狠地砸在劉振華和所有軍官的心臟上。
他的描述,為他們開啟了一扇通往全新戰爭形態的大門。
這已經不是一門炮了。
這是一種思想。
一種將游擊戰術的精髓,發揮到極致的暴力美學。
劉振華喉結滾動,強行壓下那幾乎要從胸腔裡蹦出來的心跳。
他強迫自己冷靜,試圖從這件近乎完美的武器上,找出一絲絲的瑕疵。
“王總工。”
他提出了一個新的問題,一個致命的問題。
“它的發射程式,是不是很複雜?”
“我看剛才,火箭彈有一次二次點火的過程,這種技術,對發射裝置的要求應該很高吧?”
“在野外,尤其是在複雜的遊擊環境下,如果發射裝置出了問題,或者電力供應不上,那它不就成了一堆昂貴的廢鐵?”
這個問題非常關鍵。
越是精密的武器,往往越是嬌貴,這是常識。
劉振華很擔心,這門炮會不會也存在同樣的問題。
“問得好。”
王志誠讚許地看了他一眼。
“這也是我們設計時,重點考慮的問題。”
他示意一名實驗員,遞過來一枚剛才沒有發射的107毫米火箭彈。
王志誠將那枚半米多長的火箭彈抱在懷裡,像是在介紹自己的孩子。
“107火箭炮的發射方式,極其靈活。”
“常規情況下,自然是用炮架進行瞄準和發射,這是最精準的方式。”
他又從口袋裡掏出兩根電線和一個小小的手搖發電機。
“如果情況緊急,來不及展開炮架,或者炮架已經損壞。”
“沒關係。”
“隨便找兩根導線,接上我們單兵電臺的電池,甚至是幾節乾電池串聯起來,對準火箭彈尾部的電傳導點,就能直接通電發射。”
說著,他用兩根導線的另一頭,在火箭彈尾部的一個金屬觸點上碰了一下。
當然,這只是演示,火箭彈並沒有通電。
但這簡單粗暴的方式,已經讓眾人再次瞪大了眼睛。
用幾節乾電池就能發射?
這也太……草率了吧?
然而,更讓他們震驚的,還在後面。
王志誠的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笑容。
“如果,你連電池都沒有呢?”
他把火箭彈的尾部朝向眾人。
“看到這個尾蓋了嗎?”
“找塊石頭,把它砸掉。”
“裡面是火箭發動機的傳火管和點火藥。”
“用一根火柴,一個打火機,甚至是你手裡的一個菸頭,湊上去,點燃它。”
“砰!”
“它就飛出去了。”
王志誠說得輕描淡寫。
整個試驗場,卻死一樣的寂靜。
所有人都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樣,呆立在原地,大腦徹底宕機。
用……用菸頭點?
這……
這他媽的還是火箭炮嗎?!
一個高階技術員嘴唇哆嗦著,喃喃自語。
“我的天……”
“這不就跟……跟過年點炮仗一個道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