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的鏖戰,耗盡了所有人最後一絲力氣。
總裝車間裡,瀰漫著機油和金屬混合的獨特氣味。
天邊泛起魚肚白。
晨光透過高大的玻璃窗,為那頭靜默的鋼鐵猛獸鍍上了一層淡金色的輪廓。
年輕的技術員們東倒西歪地靠在工作臺邊,有的甚至直接躺在冰涼的水泥地上,發出了均勻的鼾聲。
他們臉上還掛著油汙,眼窩深陷,佈滿血絲。
可每個人的嘴角,都帶著一絲酣暢淋漓的笑意。
許瑾瑤端著一杯熱氣騰騰的搪瓷缸,走到王志誠身邊。
他正繞著那門嶄新的火箭炮,做著最後的檢查,手指輕輕拂過冰冷的炮管,眼神專注得像是在欣賞一件親手雕琢的藝術品。
“喝點水吧。”
許瑾瑤的聲音很輕,生怕驚擾了他。
王志誠回過神,接過水杯。
溫熱的觸感從手心傳來,驅散了些許通宵的疲憊。
“謝謝。”他的聲音有些沙啞。
“都檢查好了?”許瑾瑤的目光也落在那門炮上,眼神裡是壓不住的驕傲。
“嗯。”王志誠點頭,“所有結構都符合設計要求,理論上,萬無一失。”
“理論上?”許瑾瑤捕捉到了這個詞。
王志誠喝了一口熱水,看向遠處那一張張疲憊而年輕的臉龐。
“真正的考驗,在試驗場。”
一聲令下,沉睡的車間再次甦醒。
一輛解放牌大卡車緩緩倒了進來,厚重的輪胎壓過地面,發出沉悶的聲響。
工人們操作著吊車,將重達近半噸的火箭炮穩穩吊裝到卡車車廂裡。
隨後,是三十幾個同樣沉重的木箱。
每一個箱子裡,都躺著一枚凝聚了無數心血的107毫米火箭彈。
卡車緩緩駛出兵工廠的大門,揚起一路煙塵,朝著幾十公里外的秘密試驗場奔赴而去。
試驗場坐落在荒無人煙的戈壁深處。
放眼望去,是無盡的黃沙和嶙峋的怪石,風中帶著乾燥和蕭瑟的氣息。
當卡車抵達時,發射區已經站了不少人。
兵工廠廠長張德昌和總負責人劉振華站在最前面,他們表情嚴肅,眼神裡既有期待,也有一絲難以察覺的緊張。
在他們身後,是一群兵工廠的高階技術人員和幹部。
人群中,還有幾個金髮碧眼的留學生,是來進行交流學習的,他們的好奇心幾乎寫在了臉上。
卡車停穩,王志誠第一個跳下車。
張德昌大步迎了上來,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志誠,辛苦了!”
“應該的,張廠長。”王志誠的回答一如既往的簡單直接。
劉振華也走了過來,目光越過王志誠,死死盯著他身後那輛卡車上被帆布嚴密覆蓋的輪廓。
那輪廓讓他心頭猛地一跳。
“東西……運來了?”
“嗯。”
王志誠揮了揮手。
工人們立刻上前,解開帆布。
“嘩啦”一聲。
63式107毫米火箭炮,終於在戈壁灘灼熱的陽光下,露出了它猙獰而充滿力量感的真容!
黑洞洞的12根炮管,以矩陣形態排列,彷彿擇人而噬的兇獸巨口。
分叉式的炮架牢牢地紮在車廂底板上,每一根線條都散發著野性的暴力美學。
人群中響起一陣壓抑不住的騷動。
“這就是……你們熬了好幾個通宵搞出來的東西?”
劉振華圍著火箭炮走了一圈,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看起來……也太單薄了點吧。”
他看慣了那些傻大黑粗、炮管厚重、結構穩如泰山的傳統火炮。
眼前這個“幾根鐵管子焊的架子”,實在讓他心裡沒底。
“這細胳膊細腿的,發射的時候別自己先散架了。”
張德昌倒是雙眼放光,他轉向劉振華,壓低了聲音。
“老劉,你可別小看這玩意兒。”
他指了指王志誠。
“我跟你說,這小子,是個不世出的軍工天才。”
“天才?”劉振華的疑慮沒有絲毫減少,反而哼了一聲,
“天才造出來的東西,也得是騾子是馬,拉出來遛遛才知道!”
張德昌笑了笑,沒再爭辯。
他很清楚,對付質疑最好的辦法,不是語言,而是事實。
幾個留學生湊得更近,其中一個用不太流利的中文,帶著一絲優越感問道。
“王研究員,請問,這個……炮,它的射程有多遠?威力比得上我們的BM-14嗎?”
王志誠看了他一眼,平靜地吐出幾個字。
“最大射程,八公里。”
“八公里?!”
留學生們瞬間炸開了鍋,發出一陣不可思議的驚呼。
這個年代,常規的迫擊炮射程普遍在五六公里,他們引以為傲的BM-14火箭炮也就七公里出頭。
這個看起來其貌不揚的傢伙,居然能打八公里遠?
“至於威力……”
王志誠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難以察覺的弧度。
“口說無憑,不如親眼見證。”
他轉向張德昌和劉振華,目光灼灼。
“廠長,領導,我建議,立刻進行試射!”
張德昌和劉振華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決斷。
“好!”張德昌重重地點頭,“開始吧!”
命令下達。
試驗場的氣氛瞬間繃緊。
實驗員們跳上卡車,開啟一個個木箱,將一枚枚火箭彈取出。
彈體呈流線型,尾部是精密的噴口和導流槽,閃爍著冰冷的金屬光澤,宛如藝術品。
“裝填!”
王志誠的聲音在空曠的戈壁上顯得格外清晰。
兩名實驗員一組,抬起一枚近二十公斤的火箭彈,從炮管後方,穩穩推入。
“咔。”
一聲清脆的鎖定聲,代表著炮彈裝填到位。
一枚,兩枚,三枚……
很快,12根黑洞洞的炮管裡,都餵飽了致命的殺器。
“目標區域,三公里外,3號靶區。”
王志誠拿起望遠鏡,看向遠方。
那裡用白石灰畫出了一個巨大的圓圈,是這次試射的靶心。
“三公里?不是說最大射程八公里嗎?”劉振華立刻發問。
“試驗場場地有限。”王志誠解釋道,
“而且,近距離的彈道散佈,更能直觀地體現它的覆蓋能力。”
他一邊說,一邊指導實驗員調整炮管的仰角。
沒有複雜的搖柄和齒輪,只需要鬆開一個固定栓,手動就能調整角度,簡單到不可思議。
“仰角25度,方位角修正完畢。”實驗員報告道。
一切準備就緒。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門造型奇特的火箭炮上。
風,停了。
空氣中只剩下每個人緊張的心跳聲和粗重的呼吸聲。
王志誠從一名實驗員手中接過那個連線著長長電纜的擊發器。
一個簡陋的木盒,上面只有一個醒目的紅色按鈕。
他環視一圈眾人期待又緊張的臉,目光最後落在許瑾瑤身上。
許瑾瑤對他用力地點了點頭,眼神裡滿是信任與光芒。
王志誠笑了。
他舉起擊發器,聲音平穩而有力,響徹整個試驗場。
“開炮!”
話音落下的瞬間,他猛地按下了那個紅色的按鈕!
沒有預想中驚天動地的巨響。
只有一陣陣奇異的“咻——咻——”聲。
12枚火箭彈的尾部,幾乎在同一時間噴射出淡黃色的火焰,推動著彈體不緊不慢地竄出炮管。
它們以一種算不上快的初速,拖著淡淡的白煙,向著天空歪歪扭扭地飛去。
“就這?”
劉振華的眉頭皺得能夾死一隻蒼蠅。
這軟綿綿的發射場景,看起來毫無威力可言,倒像是過年放的“二踢腳”,還是受了潮的。
那幾個留學生的臉上,已經毫不掩飾地露出了失望和輕蔑。
然而,就在火箭彈飛出大約兩秒之後。
異變突生!
半空中,12枚火箭彈的尾部猛地噴射出耀眼奪目的橘紅色烈焰!
火箭發動機,二次點火!
“嗡——!”
刺耳到撕裂耳膜的呼嘯聲瞬間吞噬了戈壁的寧靜!
原本不緊不慢的火箭彈,像是被神明從身後狠狠踹了一腳,速度驟然激增!
它們化作12道肉眼幾乎無法捕捉的死亡流光,帶著毀滅一切的尖嘯,向著三公里外的目標區域狠狠砸去!
整個過程,快到令人窒息!
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劇變驚得目瞪口呆。
他們手裡的望遠鏡,甚至都來不及跟上火箭彈那恐怖的速度!
下一秒。
遠方的地平線上,猛地騰起了12團連在一起的巨大火球!
轟!轟!轟!轟……
延遲了幾秒後,震耳欲聾的爆炸聲才如同滾滾奔雷,席捲而來!
大地在腳下劇烈地顫抖!
每個人都感覺腳下的沙地在瘋狂跳動,一股狂暴的衝擊波撲面而來,吹得人衣衫獵獵作響,幾乎站立不穩!
張德昌手裡的望遠鏡“哐當”一聲掉在地上,他卻渾然不覺。
他張著嘴,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音,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眼睛死死地盯著遠方那片被火焰和硝煙徹底吞噬的區域。
劉振華的下巴幾乎要砸在自己的胸口上,他臉上的懷疑、輕視、不屑,早已被一種名為“顛覆”的極致震撼所取代。
那幾個留學生,則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個個呆立當場,眼神空洞,嘴裡無意識地呢喃著各自的母語。
煙塵緩緩散去。
望遠鏡的視野裡,原本畫著白色圓圈的靶區,已經徹底從地平線上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個深不見底的巨大彈坑,密密麻麻地覆蓋了方圓近百米的範圍。
彈坑的邊緣,是被高溫和衝擊波撕裂、翻卷開的焦黑土地。
整個區域,彷彿被一群史前巨獸狠狠地犁了一遍,寸草不生,萬物滅絕!
“我的天……”一個高階技術員喃喃自語,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這……這真的是一門炮……一次齊射打出來的?”
王志誠放下了望遠鏡,表情依舊平靜。
彷彿眼前這毀天滅地的一幕,早在他的計算之中,理所當然。
他淡淡地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砸在每個人的心上。
“單發殺傷半徑,12.5米。”
“12發齊射,可以瞬間形成一道長200米,寬100米的死亡彈幕。”
“這還只是最基礎的高爆彈。”
王志誠的目光掃過眾人震撼的臉。
“後續,我們還可以根據這套系統,研製鋼珠殺傷彈、燃燒彈,甚至是破甲彈。”
整個試驗場,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被王志誠描繪的前景,震得腦子一片空白。
許久之後,張德昌才找回自己的聲音,他的嗓子乾澀得厲害。
“一門炮……堪比一個炮營……”
“不。”
劉振華猛地搖頭,他看著那門依然靜靜矗立在卡車上的火箭炮,眼神裡充滿了狂熱和敬畏。
“這比一個炮營,還要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