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萊亞斯每報告一句,sir.麥的背影就僵硬一分。
當他說完最後一句時,sir.麥的身體,已經徹底石化。
“結論,”伊萊亞斯停頓了一下,每一個字都無比艱難地擠出喉嚨。
“可以百分之百確認,第7後勤基地……並非毀於核武器。”
死寂。
一種比死亡本身更令人恐懼的死寂,吞噬了整個房間。
不是核武器。
這個結果,比確認是核武器,要恐怖一百倍。
如果那是一顆核彈,sir.麥知道該怎麼做。
他會立刻向國內發報,請求總統授權,然後用數十、上百顆更強大的武器,將對手的每一座城市從地圖上徹底蒸發。
那是一條清晰、筆直,通往相互毀滅的道路。
他不怕走上那條路。
可現在,路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伸手不見五指的、盤踞著未知巨獸的濃霧。
“常規武器……”
sir.麥緩緩轉過身。
他的雙眼佈滿血絲,眼神裡不再是憤怒,而是一種更深層次的,近乎孩童般的茫然與困惑。
“甚麼樣的常規武器,能做到這一切?”
“一架飛機。”
“一次投彈。”
“把一座上萬人的軍事基地,連同裡面的所有生命,從物質層面抹去。”
他像在問伊萊亞斯,又像在問自己,更像在質問這個顛覆了他所有軍事常識的世界。
伊萊亞斯無法回答。
這個問題,已經超出了人類現有軍事理論的邊界。
他只能給出那個唯一的,也是最可怕的猜測。
“先生,這或許……就是兔子一直隱藏的底牌。”
“他們的武器庫裡,有一種我們完全不瞭解的,威力堪比戰術核彈的常規炸彈。”
sir.麥的嘴唇蠕動著,想反駁,想斥責這有多荒謬,卻一個字都發不出來。
他走到巨大的沙盤前,目光落在那個已經被清空了所有模型和旗幟的區域。
第7後勤基地。
他的手指,在那片空白的上方,控制不住地微微顫抖。
從一開始的遠端火箭炮,到那種能精準獵殺重型坦克的單兵武器,再到眼前這種足以改寫戰爭形態的超級炸彈。
那隻他曾經輕蔑地稱之為“兔子”的對手,正在一層層地撕掉溫順的偽裝。
露出的,是讓他這個五星上將都感到靈魂悸動的、鋒利而陌生的獠牙。
他一直以為,自己是在和一群裝備落後的農民與工人作戰。
他錯了。
錯得離譜。
對方不僅隱藏了實力,甚至可能隱藏了一個時代。
沉默。
漫長的,能將鋼鐵都鏽蝕的沉默之後,sir.麥抬起頭。
他眼中的茫然已經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不計後果的決斷。
“備機。”
伊萊亞斯身體一震。
“先生?”
“我要親自去現場。”
sir.麥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要把空氣都壓碎的重量。
“我要親眼看看,他們到底……用的是甚麼魔鬼的造物。”
旋翼的巨大轟鳴,被地面上無邊無際的死寂徹底吞噬。
UH-1“休伊”直升機在十米低空懸停。
捲起的氣流吹散的不是塵土。
是漫天飛揚的黑色灰燼。
sir.麥透過舷窗,俯瞰著下方。
他的瞳孔,倒映出一片地獄。
一個巨大到超乎常理的琉璃化凹陷深坑,構成了這片地獄的絕對中心。
從深坑向外,萬物被夷為平地。
扭曲的鋼筋骨架,是巨獸垂死的骸骨。
上百輛軍車、坦克、裝甲車,融化成一灘灘分不清彼此的凝固鐵水,在殘陽下閃爍著詭異的光。
破壞的痕跡,呈現出近乎完美的放射狀。
昭示著爆炸原點那無可匹敵的、絕對的力量。
伊萊亞斯開啟艙門。
焦糊、鐵鏽與化學藥劑混合的惡臭,如同一隻無形的手,扼住了所有人的咽喉。
sir.麥的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
他解開安全帶,第一個跳下直升機。
軍靴踩在地面,發出“咯吱”的清脆碎裂聲。
腳下的大地,已非土壤。
而是一層薄薄的、光滑的黑色晶體。
他彎下腰,用戴著手套的手指,捻起一撮黑色的灰燼。
冰冷。
細膩得不像塵土,更像是某種生命的殘骸。
這裡太安靜了。
靜到只能聽見自己和伊萊亞斯的呼吸,以及直升機在不遠處怠速的嗡鳴。
也太乾淨了。
沒有一具屍體。
沒有一滴血跡。
上萬名駐軍,連同整個基地,彷彿在剎那之間,被從這個世界上徹底“擦”掉了。
伊萊亞斯走到他身邊,聲音艱澀地打破了死寂。
“先生,醫療組在最外圍區域,發現了一些情況。”
sir.麥沒有回頭,目光依然被那個巨大的琉璃坑死死吸住。
“說。”
“他們找到了一些……相對完整的遺體。”
伊萊亞斯的聲音壓得極低,彷彿怕驚擾了這裡的亡魂。
“那些士兵,身上沒有任何外傷。”
“沒有燒傷,沒有衝擊傷,連一點擦痕都沒有。”
sir.麥的身體,猛地僵住。
他緩緩轉過頭,佈滿血絲的雙眼,射出難以置信的光。
“死因?”
“窒息。”
伊萊亞斯吐出的這個詞,像一顆子彈,擊中了sir.麥的常識。
“法醫解剖顯示,他們的肺部充滿了積液,肺泡組織遭到了毀滅性的化學灼傷。”
“結論是……”
伊萊亞斯停頓了一下,才說出那個最恐怖的推論。
“他們在爆炸發生之前,就已經死了。”
臨時搭建的戰地救助中心裡,消毒水的味道濃得嗆人。
這裡躺著從基地邊緣搶救出來的、屈指可數的倖存者。
sir.麥見到了萊恩。
一個來自德克薩斯州的年輕士兵,半邊身體纏滿繃帶,裸露的面板上佈滿恐怖的水泡。
但真正摧毀一個人的,是眼神。
他的眼神,是純粹的空洞,靈魂已經被抽走了。
“你看到了甚麼,士兵?” sir.麥的聲音刻意放緩。
萊恩的嘴唇抖了很久,才擠出破碎的音節。
“霧……”
“白色的霧。”
他的目光渙散,瞳孔中倒映著無人能見的恐怖。
“沒有預兆,霧就出現了。”
“很濃,甚麼都看不見。”
“它沒有味道……一點都沒有……”
萊恩的呼吸猛然急促,雙手死死抓住了自己的喉嚨,指甲深陷。
“然後……我無法呼吸了!”
“每一次吸氣,都像把碎玻璃吸進肺裡!”
“不,是水……我在溺水!我在陸地上溺水!”
“我的胸口要炸開了……”
極度的痛苦與恐懼,讓他的臉扭曲變形。
“就在我以為自己要死的時候……”
“光。”
“整個世界,都變成了白色。”
“然後……我就甚麼都不知道了。”
sir.麥沉默地聽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