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劍峰毫不退讓，迎著那冰冷的目光。
“一個只會伸手要魚的盟友，價值有限。但一個能自己學會織網，並且與你們並肩作戰的盟友，他的價值，無可估量。”
漫長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涅夫斯基的手指在桌面上一下一下地敲擊著，沉悶的“篤、篤”聲，像是敲在所有人的心上。
許久，他重新擠出了一個公式化的笑容，只是笑意未達眼底。
“我可以向國內申請，將我們已經淘汰的一批舊裝置和圖紙，轉讓給你們。”
“這是我能做出的，最大的讓步。”
舊裝置。
沈劍峰心中雪亮，這是意料之中的試探和壓價。
但，從零到一，這已經是撬動地球的第一個支點。
“好。”
他乾脆利落地一點頭。
涅夫斯基似乎鬆了口氣，繼續說道：“海軍方面，三十六艘魚雷快艇和十二艘獵潛艇，增強你們的近海防禦。”
“此外，還有價值十億盧布的低息貸款，以及配套的工業原材料。”
他將清單翻到最後一頁，臉上的笑容再次變得無可挑剔。
“當然，為了體現我們兩國公平對等的原則，以上所有援助，都將以貸款的形式提供。”
“我們會以一個非常公允的市場價格，進行核算。”
“部分稀缺資源，需要與特定物資進行捆綁採購。”
每一個字眼，都像是一把溫柔的刀子，精準地割在動脈上。
用你的錢，買我的東西，背上我的債，還得搭上我指定的貨。
沈劍峰放在桌下的手，指節已經捏得發白。
他清楚地知道，點頭之後，這個一窮二白的國家將背上何等沉重的枷鎖。
可是，他想到了311廠裡那一百輛嶄新的坦克，想到了王志誠那張年輕卻寫滿堅毅的臉。
他想到了那個關於鋼鐵洪流和鷹擊長空的夢想。
想要為子孫後代打下這個工業的底子，這筆債，這一代人，必須背！
沒有選擇。
沈劍峰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涅夫斯基，臉上忽然浮現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
“我們接受。”
“不過，關於‘公允的市場價’，我想，剛剛在戰場上用生命證明了自己價值的盟友，應該能拿到一個……最公允的價格，對嗎？”
北棒子，無名山脈。
解放卡車沉悶的引擎轟鳴著，十輛車組成的長龍在崎嶇的土路上艱難蠕動，揚起遮天蔽日的黃塵。
每一輛車的車斗裡，都駝載著一個用厚重油布嚴密包裹的龐然大物。
輪廓方正，充滿了一種與這個時代格格不入的精密與冰冷。
駕駛室裡，年輕的戰士死死攥著方向盤，汗水混著灰塵從黝黑的臉頰滑落。
他的眼睛緊盯著前方蜿蜒的山路，更緊盯著頭頂那片灰白色的天空。
每一秒，都是在與懸在頭頂的死神賽跑。
車廂裡，押運的戰士們抱著步槍，身體隨著卡車顛簸，沉默如山。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瞥向那塊厚重的油布。
油布之下，是他們此行需要用生命去守護的最高機密。
【天穹】。
王志誠院長親手交付，足以改變這片天空顏色的利器。
…………
三萬英尺高空。
RF-80“流星”偵察機的座艙內，飛行員哈里森吹了聲輕快的口哨。
機腹下方的取景器裡，地面上那條蠕動的黃土長龍清晰可見。
“鷹巢，這裡是鷹眼7號，在座標區域發現一支大型運輸車隊，重複，一支兔子的大型運輸車隊。”
“數量十輛，滿載。看起來又是一次輕鬆的牛奶派送任務。”
無線電中傳來指揮部乾脆利落的聲音。
“收到，鷹眼7號，保持監視。‘佩刀’狼群與‘超級空中堡壘’正在路上。”
“祝你們狩獵愉快，夥計們，希望靶子能多堅持幾秒。”哈里森調侃了一句，駕駛偵察機在雲層中劃出一道弧線，遠遠地鎖定著獵物。
片刻之後，F-86“佩刀”戰鬥機組成的狼群，護衛著數架龐大的B-29轟炸機，撕裂雲層，出現在天際。
“所有單位注意，準備開始今天的狩獵。”
編隊長機，王牌飛行員傑克上尉的聲音在公共頻道里響起，帶著一絲居高臨下的慵懶。
“用卡車運送戰略物資，真是古典的戰爭方式。”
“夥計們，速戰速決，基地新來的護士小姐還在等我喝一杯。”
頻道里響起一陣輕鬆的鬨笑。
這不過是又一次毫無懸念的清除行動。
地面。
最前方的卡車駕駛室裡，觀察哨猛地一拳砸在車門上，聲音因極度緊張而嘶啞。
“敵機——！”
幾乎在同一瞬間，刺耳的防空警報聲響徹整個山谷。
“停車！環形陣！”
車隊指揮員的怒吼從第一輛車裡炸開。
吱嘎——
刺耳的剎車聲中，十輛解放卡車甩著尾，在漫天塵土中硬生生擺出一個簡陋的環形防禦陣。
“戰鬥準備！”
命令是多餘的。
車廂裡的戰士們一躍而下，動作快得像一道道黑色的閃電，沒有半分慌亂。
他們衝上車斗，雙手抓住油布邊緣，肌肉賁張，猛地向後一扯。
嘩啦！
厚重的帆布被掀開。
陽光下，猙獰的炮管與冷硬的機械結構瞬間暴露在空氣中。
那不是他們熟悉的任何一款毛熊式高炮。
它的炮身線條簡潔而冷酷，四根炮管簇擁在一起，黑洞洞的炮口直指蒼穹。
底座上，各種線路與一個精巧的方形雷達天線，宣告著它與眾不同的身份。
【天穹-I型四聯裝35毫米自行高射炮】。
戰士們迅速跳上炮位，開啟電源，裝填彈藥，所有動作一氣呵成。
一名操作員戴上耳機，手指在泛著微光的控制面板上飛快敲擊。
“系統啟動！”
“火控雷達開機，搜尋目標！”
嗡——
輕微的電流聲響起，炮座上的小型相控陣雷達天線無聲轉動。
操作員眼前的螢幕上，綠色的資料流瀑布般飛速閃過。
下一秒，十幾個閃爍的紅點，清晰地烙印在雷達螢幕上。
“鎖定空中目標！已建立火控解算！”
“請求開火！”
高空中，傑克上尉已經帶領著F-86戰鬥機開始了第一輪俯衝。
他甚至能看清地面上那些螞蟻般奔跑的人影。
“開胃菜來了，夥計們。”
他拇指移動，即將按動機炮發射鈕。
就在這一瞬，他座艙裡的雷達告警器（RWR）沒有發出任何漸進的警報，而是直接變成了最尖銳、最刺耳的實心長鳴！
硬鎖？！
這個念頭如同電流般擊穿了他的大腦。
他眼角的餘光，瞥見了從地面升騰而起的，四道致命的火鏈！
那是由無數曳光彈組成的死亡之網，以超越他理解的速度，朝他撲面而來！
“規避！狗屎！規避！”
他聲嘶力竭地在無線電中大吼，猛地向一側拉動操縱桿。
晚了。
他身側的一架F-86，甚至沒來得及做出任何反應，就被數發炮彈瞬間貫穿。
橘紅色的火球在空中猛然炸開，飛機的殘骸化作無數燃燒的碎片，墜向大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