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一個聲音先一步響起。
平靜,卻帶著刺骨的寒意。
“老鄭。”
這聲音不高,卻像一把冰錐,瞬間刺破了現場火熱的氣氛,澆熄了周圍所有的歡呼與嘈雜。
鄭英華臉上的笑容,微微一滯。
他看見,王志誠臉上的激動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冷酷的嚴肅。
那雙剛剛還閃爍著光芒的眼睛,此刻光芒盡斂,只剩一片冰封的湖面,深不見底,裡面翻湧著外人無法理解的驚濤駭浪。
“傳我的命令。”
王志誠的聲音,每個字都像是用鐵鑄成的。
“311兵工廠,所有生產線,即刻轉入三班倒。”
鄭英華的瞳孔猛地一縮。
“鳴鏑系列制導元件,50式高射炮,50式燃料空氣炸彈,PF50單兵火箭筒,全部列為最高優先順序。”
“通知東北,奉天兵工廠,同樣執行三班倒。”
“50式步槍,107毫米火箭筒,給我往死裡造。”
王志誠的目光掃過在場每一個目瞪口呆的工程師,最後定格在鄭英華的臉上。
他吐出八個字。
“人停,機器不能停。”
死寂。
試驗場上,只剩下夜風捲過焦土的嗚咽,以及遠處碎石堆裡偶爾傳來的,餘溫未散的噼啪聲。
三班倒?
人停機器不停?
鄭英華的腦子嗡的一聲,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
“老王,你……你這是瘋了?”
他衝上前一步,壓低了聲音,語氣裡滿是無法抑制的震驚。
“現在所有廠子都是兩班倒,工人們已經是在咬著牙硬撐了!”
“三班倒,二十四小時連軸轉,鐵打的人也受不了!”
“機器的損耗和故障率會飆升,到時候出了生產事故,是要死人的!”
鄭英華的聲音因為急切而嘶啞,他不是在質疑,而是在陳述一個無比殘酷的現實。
作為主管生產的總負責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現在的工業體系,已經是一根繃緊到極限的弦。
再加一絲力道,就會徹底崩斷。
王志誠沒有反駁,也沒有解釋。
他只是伸出手,用力抓住了鄭英華的手臂。
那隻手上,還沾著帶著餘溫的焦黑沙土,粗糙,滾燙,力道大得讓鄭英華的骨頭都在發疼。
“老鄭。”
王志誠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道。
“我們要準備打仗了。”
鄭英華的身體,瞬間僵住。
打仗?
和誰打?
戰報他天天都在看,北邊的同志們勢如破竹,把鷹醬和南棒的聯軍死死壓在釜山,眼看就要把他們徹底趕下大海。
國內正在全力搞生產,搞建設,一片欣欣向榮。
仗,從何而來?
“時間不多了。”
王志誠的聲音裡,透著一股讓鄭英華心悸的疲憊與決絕。
“最多,還有不到兩個月。”
這句話,像一柄無形的重錘,狠狠砸在了鄭英華的心口上。
他看著王志誠佈滿血絲的雙眼,看著他那張因長期熬夜而顯得過分蒼白的臉,一股寒意從脊背直衝天靈蓋。
他看不懂。
但他知道,王志誠從不開這種玩笑。
王志誠鬆開了手,轉過身,望向北方那片漆黑如墨的夜空。
他的視線,彷彿穿透了無盡的黑暗,落在了那片正在浴血的棒子之上。
仁川。
他的腦海中,只剩下這一個地名。
歷史的巨輪即將在此處拐上一個無比殘酷的彎道,麥克阿瑟那場豪賭,將會像一把淬毒的尖刀,瞬間刺穿北邊友軍的腰部,將整個戰局徹底逆轉。
然後,戰火會一路向北,燒到鴨綠江邊。
無數志願軍戰士,將在裝備與後勤都處於絕對劣劣劣勢的情況下,用血肉之軀,去阻擋武裝到牙齒的所謂“聯合”。
兩個月。
他只有不到兩個月的時間。
他要為那些即將踏上異國戰場的英雄們,準備更多的武器,更多的彈藥。
他要讓戰士們有最鋒利的矛,去鑿穿敵人的鋼鐵烏龜殼。
他要讓陣地有最密集的火網,去撕碎敵人潮水般的衝鋒。
他要讓後勤的卡車,能把熱飯熱菜送到每一個戰士的手上!
這一切,都需要時間,需要產能。
而他最缺的,就是時間。
鄭英華在他身後沉默了很久,周圍的工程師們大氣都不敢出,只是遠遠地看著這兩個男人的背影。
最終,鄭英華胸膛劇烈起伏,那口憋了許久的氣,化作一道白霧,消散在夜色裡。
他走到王志誠身邊,與他並肩而立,同樣望向那片深沉的夜。
“我明白了。”
他的聲音很輕,卻前所未有的堅定。
“人手,我去從各個單位抽調。”
“物資,我去跟部裡死纏爛打。”
“資金,就算砸鍋賣鐵,我也給你湊出來。”
他轉過頭,看著王志誠的側臉輪廓。
“你不用管這些,你只要告訴我,你還需要甚麼。”
“311廠這邊,你得親自盯著,後續的新東西,絕對不能停。”
王志誠沒有回頭,只是從喉嚨裡發出一聲低沉的回應。
“好。”
一個字,承載了千鈞的信任。
鄭英華不再多言,他猛地轉身,大步離開,背影決然而匆忙,帶著一股風蕭蕭兮的悲壯。
他要去打無數個電話,要去找無數個人,要去擰動一部戰爭機器的發條,讓它以最瘋狂的速度開始運轉。
夜風吹過,捲起地上的沙塵,帶著硝煙和焦糊的味道。
王志誠緩緩抬起手,拍了拍肩上的塵土。
他知道。
從這一刻起,安穩的日子結束了。
一場與時間的賽跑,已經鳴槍。
而他,是唯一的執旗手。
鄭英華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帶走了最後一點人聲。
偌大的廠區前,只剩下王志誠一個人。
夜風捲起地上的沙土,吹打在他的臉上,帶來一陣細微的刺痛感。
他沒有動。
只是靜靜地站著,任由風穿過他單薄的衣衫。
身後,是311廠燈火通明的鋼鐵堡壘,無數機器與工人正為一個念頭而瘋狂。
眼前,是無盡的黑暗,深邃得要將一切吞噬。
無形的壓力從四面八方擠壓而來,要滲透進骨骼的每一條縫隙。
但王志誠眼中的血絲,卻在這一刻詭異地褪去了些許。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燃燒般的清明。
他緩緩抬手,拍了拍沾在肩上的塵土。
動作很輕,卻帶著一種掃除一切障礙的決絕。
然後,他轉過身,邁步走向那座由鋼鐵與汗水鑄就的堡壘。
賽跑,已經開始。
他一秒鐘都不能浪費。
……
三天後的深夜,總裝車間。
空氣裡,機油與金屬的味道濃重得嗆人。
巨大的探照燈將車間照得亮如白晝,地面上散落著各式各樣的工具與零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