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志誠緩緩走到炮前。
他伸出手，用指尖輕輕劃過冰冷的炮身。
從炮口的制退器，到炮管的散熱片，再到炮閂的機匣……
細膩的觸感，從指尖傳來。
完美。
每一個零件，都達到了他要求的設計精度。
他能感受到，這具冰冷的鋼鐵之軀下，蘊含著怎樣毀天滅地的力量。
“同志們。”
王志誠轉過身，看著眼前一張張疲憊卻興奮的臉。
“我宣佈。”
“50式42毫米雙聯高射炮，樣炮！”
“研製成功！”
短暫的寂靜之後，整個車間爆發出山呼海嘯般的歡呼。
人們擁抱在一起，又笑又跳。
無數硬漢，在這一刻流下了滾燙的淚水。
這一個月地獄般的煎熬，值了！
王志誠看著歡呼的人群，臉上也露出了一絲笑容。
但他知道，這只是開始。
這頭鋼鐵猛獸究竟是龍是蛇，還需要一場真正的考驗來證明。
三天後。
北山靶場。
這是一片被群山環抱的開闊谷地，地面上遍佈著深淺不一的彈坑，翻卷的焦黑泥土散發著火藥與金屬的餘味。
一輛解放卡車拖拽著那門嶄新的雙聯高射炮，車輪碾過碎石，發出沉重的嘎吱聲，緩緩駛入預設陣地。
王志誠從副駕駛位一躍而下。
他身上的工裝換成了一套乾淨的作訓服，但眼底深處的紅痕，是過去一個月不眠不休留下的勳章。
鄭英華緊隨其後，嘴唇緊抿，手裡攥著一部望遠鏡，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工人們動作嫻熟，迅速將高射炮從拖車上卸下。
四根巨大的駐鋤被工兵錘狠狠砸進地面，發出沉悶的巨響，炮身的水準儀氣泡被精確地校準到正中。
陽光照射下來，那兩根並排的炮管折射出令人心悸的暗藍色光澤。
炮管下方，緊湊的自動機與炮閂佈滿了粗大的鉚釘與液壓管線，每一寸鋼鐵都透著猙獰的殺氣。
一名測試員走到炮身側面，抓住手柄，用力搖動。
“咔噠，咔噠。”
機械咬合聲中，巨大的弧形供彈具被緩緩開啟，露出裡面空空如也的託彈板。
另一組工人抬著一個沉重的木箱，快步跑了過來。
箱蓋撬開，一排排短小粗壯的炮彈整齊地碼放在彈托里。
流線型的彈頭，黃銅彈殼在日光下反射著冰冷的光，底部清晰地刻印著“42mm”的字樣。
王志誠拿起一發。
入手極沉。
這就是他為這門炮專門設計的42毫米短藥筒高爆彈。
彈頭直徑是標準的37毫米，彈殼卻被暴力地擴容到了42毫米，裝藥量遠超任何一種同口徑的常規炮彈。
這意味著更恐怖的出膛速度，更遠的射程，以及更暴烈的毀滅。
“裝彈！”
測試組長一聲令下。
工人們兩人一組，將七十五發炮彈一枚枚裝填進巨大的供彈具中。
清脆的金屬碰撞聲，在寂靜的山谷裡迴盪不休，像是某種儀式的序曲。
王志誠走到炮手位坐下。
冰冷的鋼製座椅，正對著一套複雜的光學瞄準鏡和兩個操控手輪。
他的手，撫上了手輪。
那熟悉的金屬觸感，讓他渾身的疲憊一掃而空。
右腳輕輕踩下踏板。
一陣輕微的電流聲響起，炮身隨之平穩轉動，沒有絲毫的阻滯。
左手轉動手輪，兩根黑洞洞的炮口緩緩抬起，精準地指向天空。
整個過程流暢得像是自己手臂的延伸。
“報告，一切準備就緒！”
測試組長跑到他面前，大聲彙報道。
“靶機呢？”
鄭英華舉著望遠鏡，焦急地掃視著天空。
“報告！運輸機已進入預定空域，五分鐘後投放靶機！”
這句話，讓靶場上所有人的呼吸都下意識地放輕了。
空氣中瀰漫開一種名為“期待”的緊張。
遠處的天際線，傳來一陣低沉的轟鳴。
一架雙引擎運輸機，慢吞吞地從雲層中鑽出，朝著靶場上空飛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牢牢鎖定了那個移動的黑點。
王志誠的眼睛，則已經貼在了光學瞄準鏡上。
鏡片中，蔚藍的天空被一個個精準的刻度無情分割。
他的世界裡，只剩下瞄準鏡中的十字線，和那個即將出現的獵物。
“來了！”
人群中不知誰低喊了一聲。
運輸機的腹部艙門洞開，一個小黑點從機艙裡墜落。
黑點在空中迅速展開一對平直的機翼，化作一架無動力的滑翔靶機。
它沒有引擎，悄無聲息，只依靠慣性與氣流，完美模擬著敵機俯衝攻擊的軌跡，向著靶場死寂般滑翔而來。
“目標出現！距離一萬米，高度四千五百米！”
觀測員的報告聲，帶著一絲顫抖。
這個距離，已經超出了高射炮的有效射高。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炮位上的王志誠身上。
王志誠紋絲不動。
他的身體與冰冷的鋼鐵座椅融為一體，只有眼球在瞄準鏡後微微轉動，死死咬住了那個在視野中不斷放大的黑點。
“距離八千米，高度三千八百米！”
靶機越來越近。
甚至能用肉眼看清它機翼上塗抹的巨大紅色靶標。
鄭英華的手心裡全是溼滑的冷汗。
他身邊的技術員們，一個個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陷進肉裡。
“距離六千米，高度三千二百米！”
“進入有效射程！”
觀測員的聲音剛落。
王志誠的身體猛然前傾！
他右腳的踏板，瞬間踩到了底！
“嗡——”
沉重的炮身在他的操控下，劃過一道羚羊掛角般流暢的弧線，炮口精準地指向滑翔靶機的飛行前置點！
他的手指，重重按下了紅色的擊發按鈕！
“開火！”
一聲低吼，淹沒在即將到來的雷鳴之中。
“轟！轟！”
兩聲沉悶到極點的巨響，幾乎在同一瞬間炸開！
那不是清脆的炮聲，而是發自鋼鐵巨獸胸腔深處的咆哮！
兩根炮管猛地向後收縮，炮口制退器噴出兩團巨大的橘紅色火球！
狂暴的衝擊波橫掃地面，捲起漫天沙塵！
站在近處的人只覺胸口像是被攻城錘狠狠砸中，耳膜劇痛，整個人都向後踉蹌了一步。
緊接著，是更加狂暴，更加密集的怒吼！
“轟轟轟轟轟——！”
雙聯炮管開始交替怒射！
黑洞洞的炮口噴吐著永不停歇的火舌！
滾燙的黃銅彈殼暴雨般從拋殼窗傾瀉而出，轉眼在炮座下堆成一座閃光的山丘！
濃烈刺鼻的火藥味，瞬間霸佔了整個山谷的空氣！
一串由曳光彈組成的赤色光鏈，尖嘯著撕裂長空，以肉眼無法捕捉的速度，撲向那架滑翔靶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