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滿是老繭的手撫摸著另一根冰冷的鋼材,聲音沙啞。
“每分鐘60-80發的射速……對炮管的損耗太恐怖了。”
“我們現有的45號鋼,模擬測試下來,不出五十發,膛線就得磨平了,再打下去,整根炮管都會因為過熱而軟化變形。”
小組裡的氣氛一片死寂。
這是第一個攔路虎,也是最硬的一塊骨頭。
王志誠走上前,沒有說話。
他拿起那根報廢的炮管,湊到眼前,目光銳利地審視著內部的磨損痕跡。
他的手指沾了點油汙,在炮管內壁輕輕一抹,指肚上出現了幾道肉眼難辨的細微劃痕。
他將手指湊到鼻尖嗅了嗅。
一股金屬過度燒灼後的焦糊味。
“我們的鍛造工藝,達不到蘇聯原版炮管的水平。”
王志誠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陳述一個冰冷的事實。
“所以,我們不能照搬它的材料。”
他放下炮管,隨手拿起一支粉筆,就在滿是油汙的車床機身上畫了起來。
“改變思路。既然強度不夠,我們就從韌性和耐熱性上想辦法。”
“在鋼材裡,增加鉻、鉬、釩的配比。”
他一邊畫著一個簡易的元素結構,一邊解釋。
“鉻能提高鋼的淬透性和耐磨性,鉬能增加它的紅硬性,讓它在高溫下保持強度。至於釩……它可以細化晶粒,提高韌性。”
老周和幾個技術員湊了過來,眼睛死死盯著那些歪歪扭扭的化學符號,呼吸都停滯了。
“這……這個配比……”老周的嘴唇哆嗦著,
“廠長,這得試多少次才能找到黃金配比啊?”
王志誠轉過頭,看著他。
“沒有時間給我們試。”
他直接在機身上寫下了一組精確到小數點後兩位的數字。
“就按這個配比來。”
“另外,改變膛線加工工藝。”他頓了頓,丟擲了一個這個時代聞所未聞的詞彙,“用冷精鍛技術,別用老掉牙的拉削法了。這樣能讓膛線內壁形成加工硬化層,進一步提高耐磨性。”
老周和他的團隊成員們,徹底愣住了。
他們看著王志誠,眼神裡充滿了不可思議。
這些地獄級的難題,無數個日夜都想不通的關竅,從他嘴裡說出來,怎麼就跟吃飯喝水一樣簡單?
“都愣著幹甚麼?”
王志誠拍了拍手上的粉筆灰。
“按我說的做,立刻!”
“是!”
炮管小組的人如夢初醒,爆發出巨大的熱情,轉身衝向了熔爐。
王志誠沒有停留,轉身走向下一個戰場。
炮閂與供彈系統小組。
負責人小張,一個剛畢業沒幾年的大學生,此刻正帶著幾個人對著一堆散亂的零件抓耳撓腮。
“廠長……”
看到王志誠,小張的臉瞬間垮了下來,聲音都帶了哭腔。
“卡彈了……太快了,實在是太快了。”
“為了達到您要求的射速,我們的撥彈杆和推彈機構必須以極高的速度聯動。但是炮彈和彈鏈稍微有點公差,就會立刻卡住。我們試了十七次,卡了十七次!”
王志誠俯下身,看著那套複雜的聯動機構。
它的設計精巧,但對於戰場來說,過於精巧就等於脆弱。
“設計有問題。”
王志誠一針見血。
“追求了速度,犧牲了可靠性。這是本末倒置。”
他拿起一個齒輪零件,在手裡掂了掂,然後扔回了零件堆裡。
“把這套聯動齒輪全部扔掉。”
“啊?”小張驚呆了,
“扔、扔掉?那可是我們熬了兩個通宵才設計出來的……”
“垃圾就該待在垃圾桶裡。”
王志誠的話語沒有一絲溫度。
“改用雙路撥彈杆,利用炮閂後坐的能量,分別驅動兩側的撥彈。結構簡單,動力直接,也更可靠。”
他又拿起一枚金燦燦的42毫米炮彈。
“還有,供彈坡道。角度太平了,入膛阻力大。把角度抬高三度,表面做鏡面拋光處理。”
“彈簧的K值也要重新計算,現在的太軟了,回彈跟不上。”
王志誠三言兩語,就將小張團隊引以為傲的複雜設計批得體無完膚。
但小張和他的組員們,臉上沒有絲毫的不滿。
取而代之的,是撥雲見日般的狂喜。
原來……還能這樣!
“快!快記下來!按廠長說的改!”
小張激動地大喊,帶著人立刻投入到新的設計修改中。
就這樣,王志誠化身為最高效的戰地醫生,在兵工廠的各個“戰區”之間巡迴。
從炮管的材料,到炮閂的結構。
從高低機的齒輪精度,到方向機的液壓緩衝。
甚至小到一顆螺絲的扭矩標準。
任何問題,到了他面前,都無法停留超過十分鐘。
他就是一本活的、會走路的《武器設計百科全書》,腦子裡儲存著超越這個時代幾十年的知識與經驗。
工人們和工程師們對他的稱呼,也從“廠長”,逐漸變成了帶著一絲敬畏的“王工”。
時間在日夜不休的勞作中飛速流逝。
工廠裡的燈,一個月沒有熄滅過。
食堂的大師傅們推著餐車,將熱氣騰騰的飯菜送到每一個工位上。
醫務室的護士們端著提神的濃茶和鹽水,隨時準備為那些快要透支的身體補充能量。
無數人累倒在機床邊,又在短暫的打盹後猛然驚醒,通紅著雙眼繼續投入戰鬥。
許瑾瑤帶領的技術科,在耗費了整整七十二個小時,畫廢了上千張圖紙後,終於將所有零件圖精準無誤地交付到各個車間。
完成任務的那一刻,這個堅強的女人直接趴在繪圖板上,昏睡了過去。
鄭英華的嗓子已經徹底嘶啞,但他排程的物資,卻像最精準的血液,源源不斷地輸送到工廠的每一個角落。
老周的炮管小組,在炸了三次膛,燒壞了兩個熔爐後,終於鍛造出了符合王志誠要求的鉻鉬釩合金炮管。
當那根閃爍著暗藍色金屬光澤的炮管被吊裝起來時,整個車間的老爺們兒,有的用沾滿油汙的手背抹著眼淚,有的則互相捶打著肩膀,發出壓抑的嗚咽和狂笑。
1950年6月15日。
距離王志誠下達命令,過去了整整二十九天。
在總裝車間的中央,一門嶄新的大炮,靜靜地矗立著。
它擁有一個堅固的輪式拖車底盤,四根巨大的駐鋤深深扎進地面,穩如磐石。
底盤之上,是威風凜凜的炮身。
兩根修長而粗壯的炮管並排而立,黑洞洞的炮口直指蒼穹,彷彿兩條即將發出龍吟的惡龍。
炮管下方,是結構緊湊而充滿力量感的炮閂和自動機。
一側,一個巨大的弧形供彈具已經裝填完畢,八十發黃澄澄的42毫米炮彈在燈光下閃爍著冰冷的金屬光澤。
它充滿了暴力與死亡的美感。
它是復仇的矛,是守護的盾。
它是這個國家,用鋼鐵與意志,對天空發出的第一聲怒吼!
每個人的眼中,都倒映著這門大炮的影子,閃爍著難以言喻的光。
那是驕傲。
是自豪。
是看著自己的孩子呱呱墜地般的喜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