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志誠坐回椅子上，端起搪瓷缸子，才發現裡面的水早就一滴不剩。
他盯著空蕩蕩的杯底，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
鄭英華。
他在心裡默唸著這個名字。
希望……別是個只會誇誇其談的麻煩精。
第二天上午，奉天火車站。
汽笛發出穿雲裂石的長鳴，墨綠色的火車頭噴出滾滾白煙，鋼鐵巨獸帶著金屬摩擦的刺耳聲響，緩緩停靠在站臺。
王志誠站在湧動的人潮中，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他難得換下那身滿是泥點的工裝，穿上了一件半新的藍色幹部服，頭髮也特意用水抹過，梳得一絲不苟。
但他腳上那雙沾滿乾硬泥塊的翻毛皮鞋，還是徹底出賣了他。
車門開啟，旅客們扛著大包小包，蜂擁而出。
王志誠伸長了脖子，目光在人群中焦急地搜尋。
一個穿著同樣藍色幹部服的身影，從車廂連線處走了下來。
她行李極簡，只有一個半舊的棕色皮箱。
她停住腳步，銳利的目光在站臺上掃視一圈，最後，精準地定格在了王志誠的身上。
王志誠也看見了她。
很年輕。
看著也就三十出頭的年紀。
一頭利落的齊耳短髮，面容清秀，但那雙眼睛，亮得驚人，彷彿能洞穿人心。
她的身姿如松般挺拔，沒有一絲文職幹部久坐的疲態，反而透著一股常年行軍的女戰士才有的颯爽英氣。
這就是鄭英華？
王志誠心裡正嘀咕著，人已經迎了上去。
“請問，是鄭英華同志嗎？”
女人點了點頭，視線在他腳上那雙獨特的皮鞋上停留了一瞬，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
“你是王志誠同志吧？”
她的聲音清亮乾脆，有一種讓人不由自主信服的沉穩。
“我是鄭英華。”
“你好，鄭領導。”
王志誠伸出手。
“歡迎來到一一六廠。”
兩隻手握在一起。
鄭英華的手，溫暖、乾燥，而且很有力。
“王廠長，很高興認識你。”
“希望我們合作愉快。”
沒有半句多餘的寒暄，鄭英華提起箱子，直接切入主題。
“走吧，我想現在就去工廠看看。”
“好。”
王志誠點點頭，心裡對這位雷厲風行的女領導，瞬間有了全新的判斷。
吉普車在坑窪的土路上劇烈顛簸，一路朝著廠區飛馳。
鄭英華並沒看窗外的街景，而是直接開口。
“王廠長，跟我說說工廠現在的具體情況。”
“人員、進度，以及所有遇到的困難。”
王志誠沒想到她如此直接，愣了一下，立刻打起精神。
“目前，廠區主體修繕工程已完成百分之八十，下週第一批機床裝置就能進場安裝。”
“招募工人五百三十二名，大部分是原紡織廠的下崗職工，技術底子和紀律性都很好。”
“困難……最大的困難是缺人，特別是缺少懂大型裝置安裝和精密除錯的高階技術員。”
他一口氣彙報完，看向鄭英華，等著她的反應。
鄭英華一直安靜地聽著，手指在膝蓋上有節奏地輕輕敲擊，似乎在飛速思考。
“技術員的問題，我來解決。”
她言簡意賅。
“燕都那邊，有幾家老牌軍工廠前段時間剛完成生產線技術改造，我出面協調，看能不能請他們派幾個經驗最豐富的老師傅，過來支援我們一段時間。”
王志誠的眼睛猛地亮了！
這簡直是瞌睡來了送枕頭！
他為這件事愁得幾宿沒睡好，沒想到這位新領導一開口，就精準地切中了要害。
看來，趙主任說她不簡單，是真的不簡單。
車子很快駛入廠區。
眼前那片熱火朝天的建設景象，讓鄭英華的眼神也瞬間燃燒起來。
機器的咆哮，工人的號子，金屬的撞擊聲，交織成一曲雄渾激昂的工業交響樂。
王志誠沒有帶她去辦公室喝茶，而是直接將她領到了一號廠房巨大的施工現場。
“鄭領導，你看！”
他指著廠房裡那片望不到頭的巨大空間，聲音裡是難以抑制的激動。
“這裡，就是我們未來的步槍生產線！”
他從旁邊一個工具箱上，拿起一張卷著的巨大圖紙，直接在滿是灰塵的水泥地上鋪開。
“我們最大限度利用了原紡織廠的承重結構，對流水線佈局進行了全新規劃。”
“從原材料入口，到鍛造、機加、熱處理、總裝，再到廠區末端的測試靶場，所有工序都按照最最佳化的流程設計，能將生產效率提升到極致！”
他的手指在圖紙上飛快地移動，嘴裡蹦出一個又一個專業名詞，整個人都在發光。
鄭英華蹲下身，仔仔細細地看著圖紙。
她沒有說話，眉頭卻微微蹙起，像是在審視，又像是在思考。
忽然，她開口了。
“王廠長，我看到圖紙上，一號車間和二號車間的流水線佈局，似乎刻意預留了一條交叉的物流通道。”
“這是為了方便不同工序間的物料銜接，還是有更深層的考慮？”
王志誠猛地抬起頭，看向鄭英華的眼神裡，寫滿了震驚。
這個問題，太專業了！
這絕對不是一個只懂思想工作的政工幹部能問出來的！
他原本準備好的一套通俗易懂的說辭，瞬間被堵在了喉嚨裡。
他看著眼前這個蹲在地上、手指沾著灰塵的女人，第一次感覺到了壓力，以及……興奮。
他指著圖紙上的那片預留空間，聲音都變了。
“鄭領導，您看。這個通道，不僅僅是物流通道。”
“它實際上是一個‘模組化介面’。”
“未來，如果我們有新的生產任務，比如生產衝鋒槍，或者輕機槍，我們不需要推倒廠房重建。只需要在這個介面上，接入新的生產模組單元，就能在最短時間內形成新的戰鬥力。”
“這是我為工廠未來十年、二十年的發展，提前埋下的伏筆！”
鄭英華的眼睛，一瞬間亮得像探照燈。
她抬起頭，看著眼前這個滿臉灰塵、眼神卻炙熱如火的年輕廠長。
“模組化設計，快速反應……”
她輕聲重複著這幾個詞。
“王廠長，你的想法，非常超前。”
這一句發自肺腑的讚歎，讓王志誠心裡那塊懸了一天一夜的石頭，終於“轟然”落地。
他知道了。
他等來的，是一個真正的，能並肩作戰的戰友。
“鄭領導，你跟我來。”
王志誠珍而重之地收起圖紙，帶著鄭英華穿過喧鬧的工地，走進了他那間簡陋到極致的辦公室。
他反手關上門，走到牆角一個毫不起眼的木箱前。
他開啟箱蓋，從裡面抱出一個用厚重油布包裹得嚴嚴實實的長條狀物體。
鄭英華好奇地看著他的動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