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他就直奔第一個目標——奉天第三紡織廠。
吉普車在鏽跡斑斑的巨大鐵門前停下。
門衛室裡只有一個打瞌睡的老大爺,看到國防工業部的介紹信時,一個激靈從椅子上彈了起來,手忙腳亂地拉開了沉重的大門。
一股破敗、腐朽的氣息撲面而來。
廠區裡,半人高的荒草在寒風中搖曳,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是在訴說著這裡的孤寂。
廠房的牆皮大片脫落,露出裡面被風雨侵蝕的紅磚,許多窗戶的玻璃都碎了,留下一個個黑洞洞的窟窿。
王志誠推開一間主車間的大門。
“嘎吱——”
一股濃重的灰塵與凝固機油混合的黴味,嗆得人幾欲作嘔。
巨大的車間內,上百臺紡織機如同沉默的鋼鐵巨獸,靜靜地趴在原地,身上蒙著厚厚的灰塵,掛滿了蛛網。
幾縷陽光從屋頂的破洞裡射下,形成一道道光柱,無數塵埃在光柱中上下翻飛,宛如另一個沉寂的世界。
陪同的紡織廠留守幹部滿臉尷尬,搓著手說:
“王廠長,您看……這地方實在是……太破了,停產快一年了,工人們也都放假回家了……”
王志誠卻像是沒聽見。
他徑直走到車間中央,伸出手,拂去一臺機器上的灰塵,露出冰冷的金屬質感。
他抬頭,目光掃過高大、堅固的鋼結構屋頂。
他抬腳,用力跺了跺腳下厚實的水泥地面,發出沉悶的“咚咚”聲。
他又走到牆邊,用指關節敲了敲粗壯的承重柱。
他的眼睛,越來越亮。
在他眼裡,這裡哪裡是廢墟?
這分明是一塊未經雕琢的璞玉!
廠房主體結構完好,省去了最耗時的地基和主體建設!
水、電、路,所有基礎設施管線俱全,只需要升級改造,能省下天文數字的資金和精力!
最關鍵的是,這裡足夠大!
大到不僅能容納五萬支步槍的生產線,更能為後續的火箭炮、甚至是坦克裝甲車輛的生產線,預留出充足的空間!
王志誠轉過身,目光掃過身後一臉忐忑的眾人,用不容置疑的語氣,宣佈了他的決定。
“就是這裡了。”
有了趙主任在燕都的全力推動,加上國防工業部和統領的背書,後續的交接快得驚人。
僅僅一週,這片廢棄的紡織廠地塊,連同上面的所有建築,就正式劃歸到了“國營一一六廠”的名下。
王志誠的廠長辦公室,就設在原來紡織廠那棟積滿灰塵的辦公樓裡。
一張行軍床,一張辦公桌,一部能直通燕都的加密電話,就是他全部的家當。
接下來的日子,整個廠區像一頭沉睡百年的巨獸,被注入了生命,緩緩甦醒。
數百名工人被招募進來,他們大多是原來紡織廠的下崗職工。當聽說這裡要建新工廠,能重新上班時,他們眼裡迸發出的光芒,比正午的太陽還要灼熱。
“轟隆隆——”
推土機發出咆哮,將廠區裡的荒草與垃圾盡數推平。
“叮叮噹噹——”
工人們戴著安全帽,如同螞蟻般爬上高大的廠房屋頂,更換破損的瓦片,安裝嶄新的玻璃。
一輛接一輛的解放卡車,滿載著水泥、鋼筋、磚塊,在廠區裡捲起漫天煙塵。
沉寂了一年的廠區,重新被喧囂的人聲與機器的轟鳴所填滿。
王志誠像一個上緊了發條的陀螺,每天都泡在工地上。
安全帽下的臉龐,被灰塵和汗水糊得看不出本來的膚色。
他一會兒爬上搖搖晃晃的腳手架,檢查焊接的質量;一會兒又鋪開圖紙,指著上面的線條,跟施工隊長爭得面紅耳赤。
所有人都被他身上那股不要命的狠勁兒給震住了,幹活也越發賣力。
整個工程的進度,以一種不可思議的速度在飛快推進。
這天傍晚,王志誠剛從滿是泥漿的工地下來。
一個戴著眼鏡,看起來文質彬彬的年輕人快步迎了上來,遞給他一個搪瓷缸子。
“廠長,喝口水。”
“燕都趙主任的電話,已經在辦公室等您半小時了。”
王志誠灌下一大口水,抹了把臉,快步走向辦公樓。
電話剛拿到耳邊,就傳來了趙負責人爽朗的笑聲。
“志誠啊,我可聽說,你小子在奉天都快把自己活成泥人了。”
“進度怎麼樣?”
王志誠看著窗外燈火通明的工地,嘴角微微上揚。
“報告統領,主體廠房修繕已經完成百分之八十,下週第一批裝置就能進場安裝了。”
“好!好!好!”
趙負責人連說了三個好字。
“速度夠快,沒給咱們軍工部丟人。”
電話那頭,趙負責人的聲音裡藏著幾分笑意。
女同志?
領導?
王志誠握著冰涼的話筒,腦子裡“嗡”的一下,一片空白。
他不是沒跟女同志共事過。
可這不一樣。
這是領導。
某種意義上,是能跟他平起平坐,甚至在某些事情上能管著他的人。
他本以為,組織上會派來一位經驗豐富的老政工,幫他壓住這個剛剛草創的攤子,理順和地方的各種關係。
來個女同志,這算怎麼一回事?
“怎麼,不樂意?”
趙負責人的聲音將他從紛亂的思緒裡拽了出來。
“沒有!堅決服從組織安排!”
王志誠下意識地挺直了腰桿,聲音洪亮如鍾。
“就是……有些突然。”
“突然甚麼?”
趙負責人哼了一聲。
“別小看任何人,尤其是這位鄭英華同志,她不簡單。”
“當年在晉察冀,她就是搞後勤和根據地建設的一把好手。文化水平高,懂經濟,更懂怎麼做人的思想工作。”
“你小子,就是一頭只知道悶頭往前衝的犟牛!技術上,我信你一百個放心。可說到管人、建廠、處理各種複雜關係,你還嫩著呢!”
“她過來,正好能把你所有的短板都補上。”
趙負責人的語氣變得嚴肅起來。
“行了,人明天就到。你小子給我客氣點,把姿態放低,好好跟人家配合。”
“要是讓我知道你敢給人家穿小鞋,我親自到奉天扒了你的皮!”
“是!保證完成任務!”
王志誠“啪”地一下,雙腳併攏,儘管電話那頭根本看不見。
電話結束通話,辦公室裡只剩下死一樣的寂靜。
窗外工地的轟鳴,在這一刻彷彿被隔絕在了另一個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