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志誠一層一層地揭開油布,彷彿在進行某種神聖的儀式。
一個結構複雜、閃爍著金屬冷光的造物,呈現在兩人眼前。
它由兩部分組成,一邊是精密的渦輪葉片,一邊是層疊的壓氣機葉輪,中間由一根纖細的轉軸連線。
造型無比奇特,卻透著一股令人心悸的精密工業之美。
“這是……”
鄭英華的呼吸驟然一停。
“渦輪增壓器。”
王志誠的臉上,流露出一種近乎痴迷的神采,他輕輕撫摸著冰涼的金屬外殼,像在撫摸情人的臉頰。
“我知道這個東西。”
鄭英華的目光瞬間變得無比銳利。
“二戰末期,醜國人的P-47雷電戰鬥機,還有他們的B-17空中堡壘轟炸機,都裝備了這東西。所以它們的高空效能才那麼出色。”
王志誠徹底呆住了。
他做夢都沒想到,這位女領導,連這個都知道。
“沒錯。”
他下意識地壓低了聲音,彷彿在談論一個驚天秘密。
“這項技術,在國外已經相當成熟。但在我們國內,甚至在整個理論領域,都還是一片空白。”
“我想把它……用在我們的坦克和運輸卡車上。”
鄭英華的身體微微前傾,她似乎明白了甚麼。
“你是想……”
“沒錯。”
王志誠的眼神堅定如鐵,裡面燃燒著一團名為野心的火焰。
“北方的巨熊,已經磨尖了它的爪子。一旦邊境有事,後勤運輸和裝甲突擊的能力,將直接決定戰爭的勝負。”
“我們現役的卡車和坦克,動力太弱了!尤其是在高原和山地環境下,功率衰減得不成樣子,就是一堆活靶子!”
“如果能裝上這東西,我們坦克的機動性,我們卡車的運載能力,都將發生質的飛躍!”
他頓了頓,補充道。
“至於飛機……我們現在連製造耐高溫渦輪葉片的合金能力都沒有,航空發動機更是想都不敢想。飯,要一口一口吃。”
辦公室裡,落針可聞。
鄭英華的目光從那個小小的渦輪增壓器上移開,重新落回王志誠的臉上。
她終於徹底明白,為甚麼趙主任,為甚麼國防工業部,會把如此重要的擔子,壓在這個年輕人的肩上。
他不僅是一個頂級的工程師。
他更是一個擁有驚人戰略眼光的戰士!
許久,鄭英華緩緩開口,她的每一個字,都重如千鈞。
“王廠長,你只管放手去搞你的技術,去實現你的想法。”
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工廠的建設、工人的管理、後勤的保障,所有讓你分心的瑣事,從今天起,全部交給我。”
王志誠看著她,重重地點了點頭。
“好。”
僅僅一個月後。
隨著最後一根鋼樑吊裝到位,一一六廠的一期工程,正式宣告完工。
在那個百廢待興的年代,這樣的速度,簡直是一個奇蹟。
很快,一輛輛印著“種花家長子”標語的解放卡車,滿載著從全國各地調撥來的機器裝置、原材料,浩浩蕩蕩地駛入了工廠。
作為新生種花家在工業領域投下的最重要的一顆棋子,一一六廠從誕生之日起,就享受到了最高階別的資源傾斜。
沉寂的廠區,徹底甦醒。
鋼鐵的巨獸,即將發出它震耳欲聾的咆哮。
一一六廠的鋼鐵巨獸剛剛甦醒,王志誠的身影,卻已出現在三百公里外的三一一兵工廠。
這裡,是種花家兵工體系的另一處心臟。
此刻,這顆心臟正搏動得有些紊亂。
三號車間內,刺耳的金屬摩擦聲刮擦著每個人的耳膜,那是一臺機器在痛苦地哀嚎。
一臺剛剛從北國運來的高精度臥式鏜床,趴窩了。
幾個頭髮花白的老技術員圍著淡綠色的大傢伙,滿頭大汗,一籌莫展。
“不行,公差還是不對,偏了快半毫米!”
“圖紙要求的是頭髮絲的十分之一啊,這可怎麼辦!”
“三天了!再搞不定,鳴鏑專案就得全線停擺!”
絕望,混雜著濃重的機油味,在車間裡瀰漫。
王志誠走了過去。
他一言不發,只是靜靜地聽。
聽那臺機器不規則的喘息,聽齒輪間無力的碰撞。
他伸出手,輕輕貼在冰冷的機殼上,閉上了眼睛。
指尖,傳來一陣極其細微卻致命的震顫。
“把主軸箱的蓋子開啟。”
他的聲音不大,卻瞬間壓過了車間所有的噪音。
一個老師傅愣住,下意識地拿起扳手,擰開固定螺栓。
油膩的蓋板掀開,複雜的齒輪結構暴露在眾人眼前。
王志誠隨手拿過一塊棉紗,毫不在意地伸手進去,擦掉厚重的黃油。
他的手指,在一組行星齒輪上緩緩劃過,像是在閱讀一本盲文天書。
忽然,他停下了。
他指向其中一個毫不起眼的齒輪。
“這個齒輪,精度不夠。”
他的聲音平靜得可怕。
“它的三號齒,比標準厚了零點零二毫米。”
“高速旋轉下,這個微小的誤差被急劇放大,造成了主軸的週期性擺動。”
整個車間,落針可聞。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死死盯著那個年輕得過分的廠長。
用手摸?
摸出零點零二毫米的誤差?
那是一根頭髮絲直徑的三分之一!
這他媽是人手,還是從德國進口的蔡司三座標測量儀?!
“王……王廠長……這……”一個老師傅的聲音都在發抖,“這不可能吧?”
王志誠沒有解釋。
事實,是最好的解釋。
“拆下來,用手動磨床,把三號齒磨掉兩個絲。”
他轉身走到一臺閒置的機床旁,熟練地拉下電閘。
“還有,你們看這個刀塔的固定方式,單邊楔形塊壓緊,受力不均,高速切削時必然讓刀。”
“這裡,加一個反向預緊螺栓,形成雙向鎖緊。”
他一邊說,一邊從廢料筐裡撿起一截鋼材,直接固定在卡盤上。
開啟機床。
之前那刺耳的噪音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流暢而悅耳的切削聲。
銀亮的鐵屑飛濺而出,帶著一種韻律感。
所有技術工人都圍了過來,眼神從最初的懷疑,變成了震驚,最後化為一種近乎狂熱的崇拜。
王志誠的手,穩得不像人類。
沒有圖紙。
沒有量具。
全憑一雙手,一雙眼,一顆大腦。
改造機床,製造模具,除錯引數。
那些困擾了整個兵工廠頂級技術團隊數天數週的難題,在他手裡,彷彿變成了孩童的積木。
行雲流水,庖丁解牛。
這已經不是技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