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硯東。
這個名字在王志誠的腦海中炸響。
一瞬間，整個實驗室的沸騰與喧囂，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猛地抽走，變得遙遠而失真。
張德昌的胸口劇烈起伏，汗珠順著鬢角滑下，砸在水泥地上。
“專線電話，就在通訊室。”
“他們讓你，立刻過去。”
他的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千鈞。
王志誠的視線從“前衛-1”冰冷的金屬筒身上移開，落在張德昌那張寫滿焦灼的臉上。
他沒問為甚麼。
專線，軍工部，林硯東。
這三個片語合在一起，本身就是答案。
王志誠點了點頭，把手裡的圖紙輕輕放在實驗臺上，轉身就走。
步伐沉穩，不見一絲慌亂。
通訊室裡，那臺紅色的保密電話機靜靜臥在桌上，聽筒被擱在一旁，發出“嘶嘶”的微弱電流聲，讓這間小屋更顯寂靜。
王志誠關上門，隔絕了外界的一切。
他拿起冰涼且分量十足的電木聽筒，貼在耳邊。
“我是王志誠。”
電話那頭靜了數秒。
隨即，一個沉穩有力的中年男聲響起。
“志誠同志，我是林硯東。”
“林同志，您好。”
“你們的紅外引導頭，初步報告我們收到了。非常出色。”
林硯東的語氣裡有種剋制的欣賞，但話鋒一轉，聲線陡然變得嚴肅。
“現在，有一項更重要的任務。”
“趙負責人要見你。”
王志誠握著聽筒的手指，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趙負責人。
這個名字，代表著國防工業的最高意志，代表著那位從戰火硝煙中親自走出來的開國元勳。
“是因為……新建兵工廠？”
王志誠的念頭電轉，瞬間將所有線索串聯成線。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低笑，似乎對他的敏銳很是欣賞。
“你的腦子，轉得比我們預想的還要快。”
“具體的事，你來了就知道了。”
“現在，立刻動身，來燕都。機票和通行手續，已經有人在為你安排。”
“是！”
王志誠的回答沒有絲毫拖泥帶水。
電話結束通話，聽筒裡只剩下單調的忙音。
王志誠將聽筒放回原位，在原地站了幾秒。
他整個人的氣場，已經和幾分鐘前截然不同。
如果說攻克紅外製導技術是一場艱苦卓絕的陣地戰，那麼現在，戰爭的號角已經吹響，他即將被推向一個更宏大、也更兇險的戰場。
推門而出，他徑直回了宿舍。
房間裡，許瑾瑤已經幫他把桌上的資料整理得井井有條，見他進來，眼神裡帶著詢問。
王志誠沒說話，只是拉開衣櫃，取出一件熨燙平整的中山裝和幾件換洗衣物，開始往一個軍綠色的帆布包裡塞。
動作迅速，有條不紊。
“去燕都？”
許瑾瑤輕聲問。
王志誠的動作停頓了一下，點頭。
“軍工部的命令，很急。”
許瑾瑤走到他身邊，很自然地接過他手裡的衣服，幫他重新疊得更整齊。
“要帶資料嗎？”
王志誠的目光穿過窗戶，落向遠處實驗室的方向，那裡，還靜靜躺著那具閃爍著金屬寒光的火箭筒。
他笑了。
“資料不用帶。”
“我要把‘前衛’帶過去。”
許瑾瑤疊衣服的手停在半空，她抬起頭，眼裡是掩飾不住的驚訝。
“帶原型機？”
“對。”
王志誠的眼神裡，是一種成竹在胸的篤定。
“光有報告和資料，太蒼白了。”
“我要讓趙負責人親眼看看，我們不但能造出‘眼睛’，還能把‘鐵拳’一併給他造出來！”
這不單單是一個驚喜。
這是他此行最重要的籌碼。
許瑾瑤瞬間就懂了。
她的眼中亮起光彩，不再多問一個字，只是默默地幫他收拾好行囊，動作輕柔又細緻。
當天下午，一架螺旋槳客機在跑道的盡頭呼嘯而起，衝入雲霄。
王志誠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著地面上熟悉的基地輪廓，在視野中迅速縮小成一個模糊的斑點。
他的身邊，一個用厚帆布嚴密包裹的長條形木箱，被安全帶牢牢地綁在座位上，享受著和他同等的待遇。
機場安檢時，安檢員開啟箱子的一瞬間，臉色煞白，手甚至下意識地摸向了腰間。
但當王志誠出示了那張蓋著軍工部鮮紅印章的特別通行證後，所有的盤問都化作了立正敬禮。
夜幕降臨。
飛機的高度開始緩緩下降。
窗外，一片璀璨的燈海突然撞入眼簾，將深藍色的夜空都映照出溫暖的橘黃色澤。
無數光點匯聚成河，在黑暗的大地上蜿蜒奔騰。
這就是燕都。
一座在戰火中倖存，既保留了古老帝都的厚重，又迸發著新生的、蓬勃脈動的城市。
第二天，國防工業部。
王志誠在一棟莊重的蘇式建築前下車。
在聯絡員的帶領下，他穿過漫長而安靜的走廊，腳步聲在空曠的空間裡迴響。牆壁上，一幅幅黑白照片無聲地訴說著這個新生國家走過的崢嶸歲月。
最終，他停在一扇厚重的雙開木門前。
聯絡員輕輕叩門。
“請進。”
門內傳來一個蒼老卻中氣十足的聲音。
聯絡員推開門，側身，對王志誠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辦公室裡陳設極其簡單，一張寬大的辦公桌，幾把椅子，還有一個頂天立地的書櫃，裡面塞滿了書籍和檔案，散發著淡淡的墨香。
一個身穿灰色中山裝，頭髮花白，但腰背依舊挺直的老人，正站在窗邊，負手看著窗外。
聽到動靜，他轉過身來。
歲月在他臉上刻下了溝壑，但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
被那雙眼睛注視的瞬間，王志誠甚至產生了一種錯覺，彷彿自己從裡到外，所有的想法和秘密，都被看了個通透。
他就是趙負責人。
趙負責人的目光在王志誠身上停留了幾秒，那銳利如鷹的眼神漸漸柔和下來，臉上露出了笑容。
他主動邁步走來，伸出那隻佈滿厚繭，卻依舊寬厚溫暖的大手。
“你就是王志誠同志吧？”
他的聲音，洪亮，親切，帶著一股讓人心安的力量。
“好啊，真是英雄出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