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志誠靜坐著。
窗外，夜色將奉天城吞沒。
他的腦海裡，那座憑空出現的知識工廠正在被一種恐怖的意志力進行著歸檔與封存。
大師級的機床知識，是地基。
渦輪增壓柴油機技術，是心臟。
這兩樣東西，每一樣都能撬動一個時代。
但王志誠的目光，卻重新落回了桌上那個醜陋的引導頭模型。
粗糙的外殼，未經打磨的焊點，凝聚著整個團隊近一個月的心血。
飯要一口一口吃。
路要一步一步走。
紅外製導，是眼下已經箭在弦上的專案，是國家投入了無數資源的攻堅戰。
他不能因為未來的萬丈高樓，就打亂了腳下的第一步。
王志誠強行壓下那份幾乎要焚燬理智的衝動，站起身，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頸。
夜空中，星光寥落。
他知道，屬於自己的那一顆，才剛剛開始閃耀。
第二天。
第一縷晨光灑進實驗室，王志誠已經整理好了一份全新的裝置清單。
清單剛放在桌上，門就被人從外面撞開了。
張德昌像一陣風般衝了進來，滿臉通紅，是極致的亢奮。
“志誠！天大的好事！”
王志誠遞過去一杯水，眼神示意他別急。
“張叔，慢點說。”
張德昌一把奪過杯子，仰頭灌下，水珠順著下巴流進衣領也毫不在意。
“電話！國防工業部直接打來的電話！”
他喘著粗氣，試圖壓低聲音，但那股顫音卻怎麼也壓不住。
“你申請的裝置，部裡特批！從全國各地調集，用專列！專列往咱們奉天送！”
張德昌的手臂猛地一揮，差點打翻桌上的儀器。
“專列啊！志誠！你知道這是甚麼待遇嗎？這是最高階別的支援！”
王志誠的反應卻很平靜，只是點了點頭。
“裝置到了，進度能再快一些。”
張德昌看著他這副模樣，激動的話語卡在喉嚨裡，最後只能化為沉重的一掌，用力拍在他的肩膀上。
“還有！56式！第一批次產型號，昨天已經下線了！”
“雖然因為咱們的機床精度和工人熟練度問題，產量暫時上不去，但這是從無到有的第一步！軍工部的同志說了，後續會協調所有兄弟單位，幫我們擴充生產線！”
這個訊息，讓王志誠的臉上終於浮現出一絲笑意。
“這是所有人拼出來的結果。”
他將桌上的清單推給張德昌。
“張叔，這是下一步的元器件和耗材清單，有些東西本地肯定沒有，還得您多費心。”
張德昌一把拿起清單，看都沒看就鄭重地塞進胸口的口袋，拍了拍。
“你放心！現在別說是這些，就是要天上的星星，我也想辦法給你弄來！”
部裡的全力支援，如同一針強心劑，注入了整個團隊的血脈。
一臺臺嶄新的精密儀器被連夜安裝除錯。
一箱箱用油布包裹的稀有元器件被分門別類，送入恆溫倉庫。
整個專案，以前所未有的姿態，瘋狂向前衝刺。
時間在燈火通明的實驗室裡飛速流逝。
一個月後。
深夜，引導頭綜合測試實驗室內，空氣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所有人圍在中央測試臺旁，屏住呼吸，目光死死盯著那個被無數電線纏繞的引導頭。
它的前方，一個模擬熱源靶標，正在以不規則的軌跡緩緩移動。
許瑾瑤就站在王志誠身邊，她緊緊攥著手裡的記錄本，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白，目光則牢牢鎖定在一旁的示波器螢幕上。
王志誠的表情一如既往的沉靜，他掃過最後一項資料，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
“開機。”
一名技術員聞聲，狠狠按下了啟動按鈕。
嗡——
細微的電流聲響起，示波器螢幕上雜亂的波形驟然收束，變得銳利而清晰。
引導頭內部，陀螺儀開始高速旋轉，發出平穩的嗡鳴。
“捕獲目標。”
王志誠再次下令。
所有人的心臟都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了。
螢幕上，代表引導頭探測方向的游標，沒有絲毫的遲滯與掃描，徑直朝著代表熱源靶標的光點猛地撲了過去！
然後，完美重合！
彷彿焊死了一般！
“移動靶標！加大幹擾！”
王志誠的聲音冷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控制檯的技術員立刻執行指令，模擬靶標的移動速度和變軌幅度瞬間拉滿，數個干擾熱源同時在靶標周圍爆開！
螢幕上，代表引導頭的游標卻紋絲不動。
無論目標如何閃轉騰挪，無論周圍亮起多少虛假的誘惑，它都死死地咬住最初的那個光點，不離不棄！
成功了！
實驗室死一般的寂靜中，不知是誰發出了一聲壓抑到極致的嗚咽。
“鎖住了……真的鎖住了！”
下一秒，巨大的歡呼聲如火山噴發，瞬間淹沒了整個空間！
無數個不眠的夜晚，無數次失敗後的推倒重來，在這一刻，終於結出了最滾燙的果實。
許瑾瑤的眼眶瞬間就紅了，她望著身旁那個親手締造了這一切的年輕身影，目光裡是傾瀉而出的崇拜與信賴。
王志誠的嘴角，也終於勾起一抹發自內心的弧度。
他環視著一張張因為激動而漲紅的臉，用力地拍了拍手。
“同志們！我們成功了！”
“但是！”
他的聲音讓沸騰的慶祝瞬間冷卻。
王志誠走到一塊黑板前，拿起粉筆，在眾人不解的注視下，寥寥幾筆，畫出了一個簡陋的火箭筒外形。
“我們有了眼睛。”
“但它還需要一副能讓它飛起來的身體，和一雙能把它送到敵人面前的鐵拳。”
他用粉筆頭重重地點在黑板的草圖上，聲音斬釘截鐵。
“我的下一個目標——研發我們自己的單兵紅外製導火箭筒！”
眾人面面相覷，臉上的狂喜還未散去，又被這個石破天驚的計劃砸得有些發懵。
“可是……志誠，我們沒有任何這方面的圖紙和資料啊！”一名技術骨幹忍不住開口。
王志誠笑了。
“誰說我們沒有？”
他的目光掃過全場，帶著一種點燃火焰的力量。
“我們有107毫米火箭炮！那是全世界最簡潔、最可靠、最瘋狂的設計！我們要做的，就是把它小型化，然後把我們剛剛造出來的‘眼睛’，給它裝上去！”
一句話，捅破了那層窗戶紙。
原本遙不可及的目標，瞬間變得觸手可及！
對啊！
他們有107火！
那個不需要發射架，用兩塊石頭墊著就能發射的遊擊神器！
那種極致的簡約與致命的可靠，不正是他們眼下最需要的嗎！
剛剛攻克了紅外製導難關的團隊，信心正處於前所未有的巔峰，瞬間就被這全新的構想點燃了。
“幹！”
“沒錯！就這麼幹！”
新的戰鬥，再一次打響。
王志誠重新分組，他與許瑾瑤親自帶隊，負責最核心的火箭彈與引導頭整合設計。
又是一段廢寢忘食的攻堅。
實驗室的燈，幾乎沒有在午夜前熄滅過。
兩個月後。
當第一具閃爍著金屬寒光的單兵火箭筒原型，以及一枚尾部帶著紅外引導頭的火箭彈，靜靜地擺放在實驗臺上時，所有人都圍了上來，眼神狂熱。
它的外形粗獷，充滿了不加修飾的殺戮氣息。
高強度合金製成的發射筒，上面固定著簡易的瞄準具和激發裝置。
火箭彈則完美繼承了107火的血統，簡潔，高效，致命。
“它……應該叫甚麼名字？”
許瑾瑤伸出手，指尖輕輕撫過冰冷的筒身。
王志誠凝視著這個凝聚了所有人意志的造物，沉吟片刻。
“就叫‘前衛’吧。”
“前衛-1型。”
“前衛……”
眾人默唸著這個名字，眼中光芒閃爍。
就在這時，實驗室的門又一次被猛地推開。
張德昌氣喘吁吁地衝了進來，神情是前所未有的凝重，甚至帶著一絲震撼。
他一眼就看到了實驗臺上的火箭筒，腳步一頓，但立刻想起了更重要的事。
“志誠！快！電話！”
王志誠眉頭微皺。
“誰的？”
張德昌嚥了口唾沫，聲音壓得極低，每一個字都透著驚人的分量。
“軍工部，林硯東同志！”
“專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