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漸深。
京城,一家不對外開放的小食堂,某個僻靜包廂內燈火通明。
桌上沒有山珍海味,只有幾樣紮實的家常菜。
一盤油光鋥亮、顫巍巍的紅燒肉。
一鍋白霧繚繞、熱氣騰騰的豆腐湯。
還有一碟花生米。
菜不多,但分量給得極足。
一瓶二鍋頭已經開啟,辛烈霸道的酒氣,裹挾著飯菜的香氣,將這小小的空間填滿。
在座的,只有林硯東、沈敬之和王志誠三人。
“小王,來,滿上!”
林硯東親自拎起酒瓶,給王志誠的杯子倒滿,他臉上的笑容不再是工作場合的客套,而是發自內心的欣賞和喜歡。
“今天這頓,給你慶功。”
“56式的事,你幹得太漂亮了!”
沈敬之也端起了杯子,他那張平日裡如同岩石般堅毅的面孔,此刻線條柔和了許多。
“這一杯,敬我們自己的槍。”
他頓了頓,目光深遠。
“敬我們自己的國防工業。”
王志誠雙手端起酒杯,與兩位領導的杯子輕輕一碰。
“叮”的一聲脆響。
澄澈的白酒順著喉嚨滑下,像一條火線,瞬間點燃了整個胃,一股暖意猛地擴散至四肢百骸。
“兩位領導過獎了。”
王志誠放下酒杯,語氣無比誠懇。
“這是所有人共同努力的結果,我只是做了自己該做的那一部分。”
“你小子,功勞就是功勞,到我這兒還打官腔?”
林硯東笑罵一句,夾起一塊最大最肥的紅燒肉,直接按進王志誠碗裡。
隨即,他話鋒一轉,眼神也變得玩味起來。
“不過話說回來,今天在辦公室,你那個提議,可是真把我和老沈的魂兒都快嚇飛了。”
此話一出,桌上的氣氛悄然變化。
沈敬之放下了筷子,神情重新變得嚴肅,目光如炬地看著王志誠。
“小王,建新廠的事,你不是一時衝動吧?”
“你再跟我們掰開了,揉碎了,仔細說說,你到底是怎麼想的?”
慶功的輕鬆氛圍瞬間褪去。
嚴肅的探討,才是今天這頓飯的真正目的。
王志誠心裡透亮。
他沒有急著開口,而是再次拿起酒瓶,先給兩位領導續滿了酒。
“兩位領導,咱們國家的軍工現狀,你們心裡比我更清楚。”
他的聲音不高,但在安靜的包廂裡,每個字都清晰得彷彿能砸在地上。
“我們現在,就是蘇援的影子。他們給甚麼圖紙,我們才能造甚麼。他們不給的,我們就只能眼巴巴地看著。”
“我們看似有了生產線,但甚麼是我們的?核心技術、關鍵裝置,甚至連圖紙的最終解釋權,都在人家手裡。”
“這就好比,我們住在一棟別人蓋好的房子裡。”
王志誠伸出手指,在桌上點了點。
“漏雨了,修修補補可以。但你想加蓋一層,甚至想把不滿意的牆推倒重建,門兒都沒有。”
“因為地基是人家的,房梁也是人家的。”
林硯東和沈敬之沉默地聽著,一口接一口地喝著悶酒。
這些話,每一個字都像是針,紮在他們心頭最痛的地方。
那種脖子被死死卡住的憋屈,那種核心技術永遠矮人一頭的無奈,是他們這代軍工人心中揮之不去的陰影。
“所以,我們必須要有自己的‘地基’,自己的‘房梁’!”
王志誠的目光掃過兩位領導沉鬱的臉龐,語氣變得無比堅定。
“這個‘地基’,就是一套完全由我們自己掌控的,從基礎材料、精密機床,到設計規範、工藝流程的完整工業體系!”
“這個‘樑柱’,就是一座現代化的,能承載我們未來幾十年國防需求的超級兵工廠!”
“只有把這兩樣攥在自己手裡,我們才能真正挺直腰桿,才能想造甚麼就造甚麼,才能把‘國防自主’這四個字,從口號變成現實!”
辦公室裡是石破天驚的提議。
飯桌上,則是冷靜到骨子裡的深刻剖析。
王志誠的話,讓林硯東和沈敬之徹底看清了。
這年輕人眼中燃燒的,不是一個工程師對技術的狂熱,而是一個戰略家對國家未來的深遠佈局!
“你說的……都對。”
沈敬之長長吐出一口混合著酒氣的濁氣,將杯中酒一飲而盡,酒杯重重地磕在桌上。
“可這,太難了。”
“難,也要做。”
王志誠的回答,沒有一絲一毫的猶豫。
“飯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我們可以先從一個點開始突破,比如,我們最急需的特種鋼材,或者高精度機床。”
“用一個點,帶動一條線,再由線鋪成一個面。”
“只要方向是正確的,我們今天多走一步,後人就能少走十步。我們現在吃的苦,都是在為子孫後代鋪路!”
這一晚,三人聊了很多。
從軍工體系的弊病,聊到未來戰爭的形態。
從槍炮子彈,聊到飛機坦克。
王志誠展現出的,不僅僅是超越時代的技術知識,更是一種宏大到令人心驚的戰略格局。
林硯東和沈敬之越聽,心中越是駭然。
越聽,眼神越是明亮。
他們終於徹底明白,王志誠提出建新廠,不是甚麼好高騖遠,而是經過了無數次推演後,通往未來的唯一正確道路!
……
幾天後,王志誠坐上了返回東北的火車。
沈敬之親自將他送到站臺,臨別前,只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說了六個字。
“放手去做。”
“京城這邊,有我們。”
火車啟動,汽笛長鳴。
王志誠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站臺,以及沈敬之那如山般的身影,只覺得胸中有一團火在熊熊燃燒。
建造新廠的提議,是播下的一顆種子。
接下來,就是漫長的等待和高層博弈。
但在等待結果的這段時間裡,他絕不能閒著。
他必須做出更多,更亮眼的成績,為這個宏偉的計劃,增加更多的砝碼,爭取到更多的支援!
他的目光,彷彿穿透了車窗,投向了那片戰火紛飛的南北半島。
火車“哐當、哐當”地前行,王志誠的思緒也在高速運轉。
56式步槍,解決了步兵的基礎火力。
但面對敵人的坦克、裝甲車、永備工事,步兵依然是血肉之軀,需要更強大的攻堅利器。
火箭筒威力夠,但精度差,射程近,每一次發射都幾乎是抱著必死的決心衝鋒。
必須有一款更精準,更致命,更便攜的單兵武器!
一個念頭,在他腦海中閃電般劃過,瞬間變得無比清晰。
單兵肩扛式紅外製導導彈!
這個瘋狂的想法一出現,就在他腦中紮下了根。
射程遠,精度高,發射後不管!
這東西一旦搞出來,就是所有坦克、裝甲車、碉堡甚至低空直升機的噩夢!
更關鍵的是,它的早期技術門檻,並非高不可攀!
回到奉天兵工廠,王志誠甚至沒回宿舍放行李,直接召集了自己最核心的技術團隊,一頭扎進了實驗室。
“同志們,從今天起,我們要攻克一個全新的領域。”
在掛著“技術攻關小組”牌子的房間裡,王志誠站在黑板前,神情前所未有的嚴肅。
他的面前,是十幾張年輕而又充滿求知慾的臉龐。
他拿起粉筆,在黑板上重重寫下五個字。
“紅外製導技術。”
底下瞬間響起一片壓抑不住的驚呼和竊竊私語。
這個名詞,對在場的所有人來說,就像是天方夜譚。
“簡單來說,”王志誠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壓過了所有雜音,“就是想辦法,讓我們的炮彈或者導彈,長出自己的‘眼睛’。”
“一副能夠看見‘熱量’的眼睛。”
“有了它,我們的導彈就能自己去尋找目標,追著目標攻擊!”
他沒有講任何複雜的理論,而是用最生動的比喻,勾勒出一副足以讓所有軍工人熱血沸騰的畫面。
“想象一下,敵人的坦克,它的發動機在轟鳴;敵人的飛機,它的引擎在噴火。在我們的‘眼睛’裡,它們不再是鋼鐵疙瘩,而是黑夜裡最亮的燈塔!”
話音落下,所有人的眼睛都亮了,呼吸都變得粗重起來。
“我們第一階段的目標,是研製出‘非成像紅外製導系統’。”
王志誠在黑板上補充了幾個字。
“它不需要形成清晰的影象,只需要一個能探測紅外輻射的硫化鉛光敏電阻,加上一套處理電路,就能鎖定熱源訊號最強的方向。”
“優點是結構簡單,成本低,技術相對成熟,非常適合我們目前的工業基礎。”
“缺點當然也有,容易被幹擾。但這些,都是我們後續可以一步步解決的問題!”
一番話,有目標,有路徑,有分析,有取捨。
原本還對這個全新領域感到迷茫和畏懼的團隊成員,此刻只覺得眼前豁然開朗,心中升騰起的是無盡的鬥志與信心!
接下來的日子,王志誠和他的團隊,幾乎把實驗室當成了家。
成堆的國外技術文獻被搬了進來,無數次的電路設計與模擬演算在草稿紙上進行,各種元器件的測試資料堆滿了桌面。
整個團隊,就像一臺被王志誠擰緊了發條的精密機器,高速而高效地向著目標瘋狂挺進。
研發進展,一日千里。
這天深夜,王志誠揉著酸脹的眼睛,終於放下了手中的烙鐵。
實驗室裡燈火通明,但其他人已經熬不住,回去休息了。
他獨自一人坐在桌前,看著桌上那個初步成型,佈滿電線的引導頭模型,心中充滿了創造的滿足感。
就在這時。
一個冰冷的,不帶絲毫感情的機械音,在他腦海深處驟然炸響。
【叮!】
【檢測到宿主主導完成的“56式自動步槍”已正式定型,並獲得國家層面高度認可,對國防事業產生重大推動作用,現發放階段性獎勵……】
來了!
王志誠的身體猛地一僵,呼吸瞬間停滯。
【獎勵1:大師級機床知識精通。】
【獎勵2:渦輪增壓柴油發動機全套技術資料。】
【獎勵3:積分點。】
沒有洪水決堤。
也沒有資訊洪流。
那一瞬間,王志誠的腦海中,彷彿憑空出現了一座無邊無際的巨大工廠!
無數臺機床在他眼前自行拆解、重組。
從最古老的車床、銑床,到最複雜的五軸聯動加工中心,再到聞所未聞的超精密鏡面磨床……每一個齒輪的齧合,每一個刀頭的角度,每一道工序的熱處理工藝,所有的一切都化作最深刻的肌肉記憶,烙印在他的靈魂深處。
他彷彿能“看”到金屬材料內部的應力變化,能“聽”到主軸萬分之一毫米的顫動。
如果說之前他對機床的理解是“看圖紙”,那麼現在,他就是“制定標準”的那個人!
工業之母!
這才是真正的工業之母!
王志誠的拳頭,在桌下死死攥緊,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發白,全身都在微微顫抖!
有了這份知識,他那個宏偉的建廠計劃,就有了最堅實,最核心的技術基石!
那不再是空中樓閣,而是有了堅實地基的萬丈高樓!
緊接著,是關於渦輪增壓發動機的資料。
從設計圖紙到材料配方,從製造工藝到測試標準,所有的一切都清晰無比地呈現在他的腦海中。
這意味著,兔子孱弱的“心臟病”問題,將有希望被徹底根治!
無論是坦克、戰車,還是未來的軍艦,都將擁有一顆強勁澎湃的動力核心!
王志誠胸口劇烈起伏,一股難以言喻的激動情緒席捲全身。
這兩個獎勵,任何一個拿出來,都足以改變一個國家的工業格局。
而現在,它們都掌握在了自己手中。
他看向窗外深沉的夜色,那雙清澈的眼睛裡,燃起了前所未有的光芒。
新時代的大門,正在他面前,緩緩開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