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校軍銜。
一級軍工英雄。
正師級幹部待遇。
每一個詞,都沉甸甸地砸在王志誠的心上。
他的世界一瞬間變得極度安靜,林硯東和沈敬之開合的嘴唇,都像是默片裡的慢動作。
這太……突然了。
他的目光下意識地移向桌上那份還未收起的定型命令,又轉回到林硯東嚴肅的面容上,試圖確認自己沒有出現幻聽。
“這……是真的?”
他的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聲音帶著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嘶啞。
沈敬之的臉上浮現出一抹溫和的笑意,從上衣內袋裡,極為珍重地取出一個牛皮紙信封。
信封很新,沒有郵戳,只有幾行蒼勁有力的毛筆字,鋒芒畢露。
他將信封遞到王志誠面前。
“這是趙負責人的親筆信,給你的。”
王志誠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猛地攥緊。
趙負責人。
這個名字所代表的分量,足以讓這個時代任何一個有志青年感到呼吸一滯。
他伸出雙手,鄭重地接過信封,指尖能清晰地感受到信紙的厚度。
他極其小心地拆開封口,抽出裡面的八行箋。
上面的字跡與信封上如出一轍,筆走龍蛇,力透紙背。
信的內容不長,開篇是對50式自動步槍成功定型的熱烈祝賀。
而後,話鋒一轉。
“……我國防工業,百廢待興,百業待舉。正需爾等棟樑之才,放開手腳,大膽設想。切不可因循守舊,固步自封……”
信的末尾,一句承諾重如泰山。
“……凡有利於強軍,有利於興國之策,皆可暢所欲言。我與中央,皆為爾等後盾。”
王志誠的呼吸陡然急促。
這封信,哪裡是嘉獎。
這分明是一份授權!
一份來自最高層,鼓勵他掙脫一切束縛,“大膽設想”的授權書!
他抬起頭,目光前所未有地明亮,直視著沈敬之與林硯東。
心中那個原本只是模糊輪廓的念頭,在這一刻被徹底點燃,瞬間化為燎原之火。
“沈主任,林負責人。”
王志誠將信紙小心翼翼地摺好,收回信封,動作一絲不苟,彷彿在完成一個莊嚴的儀式。
“既然趙負責人都這麼說了,那我就有一個想法,一個很不成熟的想法,想向組織彙報。”
看到他這副鄭重其事的樣子,林硯東與沈敬之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幾分好奇。
沈敬之抬手示意。
“請講。”
“我們剛才談到了生產裝置的問題。”
王志誠的思路在這一刻變得無比清晰。
“我的觀點是,就算莫斯科援助的裝置全部到位,現有的奉天兵工廠,也無法承擔起50式步槍的量產重任。”
此言一出,林硯東剛剛舒展的眉頭立刻擰成了一個疙瘩。
“奉天兵工廠是我國目前規模最大、基礎最好的兵工廠,如果連它都不行,那……”
“不是它不行。”
王志誠直接打斷了他的話,語氣斬釘截鐵。
“是它的模式,已經落後了整整一個時代。”
“奉天兵工廠的底子,是幾十年前小鬼子留下的,它的生產理念、廠房佈局、工藝流程,都還停留在二戰水平,甚至更早。”
“裝置老舊,管理混亂,生產效率極其低下。”
王志誠的聲音陡然加重,一字一句,擲地有聲。
“最關鍵的是,它的廠房結構,根本容納不下我們即將引進的那些現代化、大型化的精密裝置!”
“我們不能用新瓶裝舊酒,更不能把昂貴的新酒,倒進滿是雜質的舊酒瓶裡。”
“那會糟蹋了新酒!”
他胸膛起伏,終於將那個在腦中盤旋已久,堪稱瘋狂的想法,完整地托盤而出。
“我的建議是——推倒重來!”
“以50式自動步槍的生產為核心,以即將到來的蘇援最新裝置為基礎,從一張白紙開始,規劃、設計、建造一座全新的,真正屬於我們自己的,現代化的國防兵工廠!”
話音落下。
辦公室裡落針可聞。
林硯東和沈敬之臉上的表情,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徹底凝固了。
他們被王志誠這個提議,震得腦子裡一片空白。
新建一座兵工廠?
從零開始?
還是現代化的?
這個年輕人,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說甚麼?
這已經不是設計一支槍,不是改造一條生產線那麼簡單了。
這是要平地起高樓,是從無到有地構建一個龐大的工業體系!
其中涉及的資金、技術、人力、資源,將會是一個他們想都不敢想的天文數字。
“小王……”
林硯東的聲音有些乾澀,他斟酌著詞句,試圖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不那麼像是在訓斥。
“你這個想法,它的規模……太大了。”
“難度,也太大了。”
沈敬之也從劇烈的震驚中回過神來,神情凝重到了極點。
“這不是打個報告申請幾臺裝置。這是國家層面的整體戰略規劃,需要巨大的投入,牽一髮而動全身。”
面對兩位領導幾乎是明示的擔憂,王志誠的臉上卻沒有絲毫動搖。
他的眼神清澈而堅定,閃爍著一種近乎偏執的光。
“有困難,就解決困難。”
“路是人走出來的,廠子,也是人建出來的。”
“我們不能因為害怕困難,就永遠在別人的舊地基上修修補補,小打小鬧。”
“想要真正實現國防工業的獨立自主,我們就必須要有自己的現代化兵工廠。這是繞不過去的一步,晚走不如早走!”
他看向沈敬之,目光裡滿是懇切。
“我只需要軍工部能夠支援我的這個想法,將它原封不動地,呈報給趙負責人。”
沈敬之沉默了。
他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那雙眼睛裡燃燒的火焰,讓他想起了戰爭年代,那些同樣年輕,同樣義無反顧,在他面前立下軍令狀的戰友。
許久,他緩緩地,鄭重地點了點頭。
“好。”
“你的這個想法,我會親自向趙負責人彙報。”
辦公室裡緊繃的氣氛,終於有了鬆動的跡象。
林硯東忽然失笑,他重新上下打量著王志誠,眼神裡帶著幾分審視,又帶著幾分調侃。
“你小子,費這麼大勁提議建個新廠,該不會是……想自己去當這個廠長吧?”
這個問題很突然。
卻又像是早已寫好的劇本。
王志誠坦然地迎著他的目光,沒有絲毫躲閃。
“如果組織信任我。”
他頓了頓,每一個字都無比清晰。
“我的資歷或許不夠,能力或許還有欠缺。”
“但我願意去嘗試。”
沒有豪言壯語。
沒有慷慨陳詞。
只有一句簡單到不能再簡單的“我願意去嘗試”。
但其中蘊含的決心與擔當,卻讓林硯東與沈敬之的心頭再次為之一震。
他們看到了,在這個年輕的工程師身上,不僅有超凡脫俗的技術才華,更有一種敢為天下先的魄力與勇氣。
沈敬之與林硯東交換了一個深刻的眼神。
一個眼神,便已足夠。
“你的能力,我們信得過。”
沈敬之的聲音沉穩而有力,給出了最終的承諾。
“這個提議,我們會以軍工部的名義,正式面呈趙負責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