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風撕扯著吉普車的帆布車頂,發出困獸般的低吼。
車輪碾過凍土,堅硬的顛簸感直透王志誠的脊椎。
車窗外,枯黃的原野一望無際,飛速倒退。
他的思緒,卻還留在奉天那間不分晝夜的實驗室裡。
50式自動步槍的量產模具。
空對空導彈的導引頭理論。
兩個專案,一個是他的左手,一個是他的右手,此刻都只能暫時放下。
臨行前,許瑾瑤紅著眼圈,把厚厚一疊資料塞進他懷裡。
“路上注意安全。”
“我們等你回來。”
吉普車一路向西。
最終,在燕都一座灰色大院的門口緩緩停下。
哨兵上前核驗證件,一個標準的敬禮後,推開了那扇厚重的鐵門。
車沒有再往裡開。
司機回過頭,語氣裡是壓抑不住的敬畏。
“王同志,到了,您請下車吧。”
王志誠推開車門。
風瞬間灌滿衣領,冷得他一哆嗦。
他下意識裹緊了外套,站穩腳跟。
就在這時,兩道身影從不遠處的辦公樓門廊下快步迎了上來,都穿著厚實的呢子軍大衣。
為首那人身形高大,面容方正,正是軍工部的林硯東。
他身旁那位,氣質儒雅,戴著黑框眼鏡,是主管生產的沈敬之。
軍工系統的兩位核心人物,竟然在寒風裡親自等他。
王志誠的腳步頓住了。
“林負責人,沈副負責人。”
他快走幾步,下意識地併攏雙腳,準備敬禮。
林硯東卻搶先一步伸出手,一把攥住了他的手。
那隻手掌寬厚、溫暖,充滿了力量。
“小蘇,一路辛苦了。”
一聲“小蘇”,讓王志誠整個人都僵在了原地。
這個稱呼,跨越了“同志”的界限,代表著一種完全將他視作自己人的親近與認可。
沈敬之也笑著上前,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
“外面冷,有話進去說。”
辦公室裡很暖和,空氣中瀰漫著墨水、菸草和熱茶混合在一起的、屬於這個時代的獨特氣味。
林硯東親自拿起暖水瓶,給王志誠倒了一杯滾燙的開水。
搪瓷杯裡,白色的水汽筆直升騰。
“小蘇,知道為甚麼這麼急著讓你過來嗎?”
林硯東沒有繞圈子,目光灼灼地盯著他。
王志誠捧著杯子,感受著掌心傳來的溫度,搖了搖頭。
“你送來的那支槍,在燕都掀起了多大的風浪,你怕是還不知道。”
林硯東的聲音裡,透著一股幾乎要滿溢位來的興奮。
“統領親自試了槍,拿著它翻來覆去地看,喜歡得不得了!”
“統領說,我們的戰士要是能人人都有這麼一支利器,在戰場上,腰桿子就真的能挺直了!”
沈敬之接過話頭,從桌上的資料夾裡抽出一份檔案,極為鄭重地推到王志誠面前。
“經軍工部研究,並上報中央批准。”
他的聲音沉穩而清晰。
“由你主持設計的50式自動步槍,正式定型,並作為我軍下一代制式步槍,即刻進入量產準備階段!”
“裝備序列,優先滿足一線精銳部隊!”
王志誠的聽覺彷彿在這一刻消失了。
世界安靜下來。
儘管他早有預感,可當這紙命令真的擺在眼前時,心臟還是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攥緊了。
他伸出手,指尖在檔案粗糙的紙面上輕輕滑過。
那份質感,無比真實。
“量產沒有問題。”
王志誠很快讓自己冷靜下來,屬於工程師的務實思維壓倒了激動的情緒。
“但要實現高效率、低損耗的規模化生產,我們還需要幾臺關鍵裝置。”
“尤其是大噸位的精密衝壓機床,和高精度的多軸鏜床,這些目前只能指望毛熊大哥那邊。”
林硯東聞言,立刻轉身從櫃子裡取出一本厚厚的冊子。
“這是目前東北地區所有蘇援裝置的清單,你看看,有沒有能用的型號。”
王志誠接過來,手指飛快地翻動著書頁。
他的眉頭,卻越皺越緊。
幾分鐘後,他合上冊子,搖了搖頭。
“清單上的裝置,精度和噸位都差了一截。”
“用它們也能造,但廢品率會居高不下,零件的互換性也無法保證。”
林硯東的臉色也隨之凝重。
這的確是個繞不開的坎。
沈敬之卻擺了擺手,神態篤定。
“這個問題不大。”
“既然上級對50式步槍的重視程度到了這個地步,那配套的裝置問題,就不是問題。”
“我們會立刻打報告,向最高層申請,直接從莫斯科調撥我們需要的裝置。”
“小蘇,你只管把裝置型號、關鍵引數,列一張詳細的清單出來,剩下的,交給我們。”
王志誠點了點頭。
他感受到了排山倒海般的支援力度。
“好,我今晚就連夜把清單整理出來。”
“不急這一時。”
林硯東忽然笑了,他看著王志誠,目光變得深邃起來。
“叫你來燕都,除了步槍的事,還有一件更重要的事。”
他站起身,走到王志誠面前,臉上的笑容斂去,神情肅穆。
沈敬之也隨之站起。
辦公室裡的空氣,驟然變得莊重。
“鑑於你在國防工業領域的突出貢獻。”
林硯東的聲音不高,卻字字千鈞。
“經中央軍委特批,決定授予你——中校軍銜。”
“同時,授予你‘一級軍工英雄’榮譽稱號,享受正師級幹部待遇。”
軍銜?
軍工英雄?
王志誠感覺自己的聽覺再次消失了,周圍的一切都變得不真實。
在此之前,所有歸國專家,都是地方身份,是體制外的技術顧問。
這不僅僅是一個頭銜,一個級別。
這代表著徹底的接納與信任。
從這一刻起,他不再是“外人”,不再是“幫手”。
他將穿上這身軍裝,成為這支紅色軍隊中,真正的一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