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志誠沒有說話。
他只是默默地從隨身那個陳舊的牛皮公文包裡,取出了一卷圖紙。
動作不急不緩,帶著一種奇異的鎮定。
圖紙被攤開,鋪滿了張德昌那張寬大的辦公桌。
那一瞬間,張德昌的喉嚨像是被甚麼東西堵住了,連呼吸都忘了。
這不對。
這根本不是他所熟悉的任何一種火炮圖紙。
他腦海裡火炮的樣子,是充滿了複雜膛線、精密後坐裝置、繁複炮閂的鋼鐵巨獸。
可眼前的圖紙,簡潔到了極致,甚至帶著一種野蠻生長的粗獷。
幾根光禿禿的鋼管並排固定在一個結構簡單的炮架上,炮架可以調節角度,僅此而已。
沒有炮閂。
沒有後坐力吸收裝置。
甚至連那幾根管子,看起來都只是普通的無縫鋼管。
“這是……”
張德昌的手指懸在圖紙上方,微微發著抖,不敢落下,生怕碰壞了這件顛覆他認知的東西。
可圖紙的繪製水平卻高得嚇人。
每一個零件,每一個角度,都標註得清清楚楚,那份嚴謹,足以直接放進教科書當範例。
他是個幾十年的老兵工,只一眼,就看懂了這圖紙裡蘊含的恐怖分量。
“107毫米,12管聯裝火箭炮。”
王志誠的聲音很平靜,在這死寂的辦公室裡,每個字都像錘子一樣砸在張德昌的心上。
“火箭炮?”
張德昌的眼瞳劇烈收縮。
這個詞他聽過,蘇聯人的“喀秋莎”,戰場上讓所有德國步兵魂飛魄散的鋼鐵風暴。
“可以看作是我們的‘喀秋莎’,但比它更靈活,更簡單,也更……不講道理。”
王志誠的手指點在圖紙的發射管上。
“廠長,您看,它的核心思路變了。”
“我們不再依賴炮管,我們只造一個‘定向器’,負責把火箭彈扔出去。”
“它的精度,交給火箭彈自己的尾翼來解決。”
張德昌的目光死死釘在圖紙上,大腦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運轉著。
他懂了。
他徹底懂了!
這東西的設計思路,完全繞開了傳統火炮的技術路徑!
它完美規避了兵工廠最大的兩個技術壁壘——高強度合金鋼的冶煉,以及大型膛線加工裝置!
這他媽的……是鬼才!不,是天才!
可隨即,一股更深的憂慮湧了上來。
“設計是天才的。”
張德昌抬起頭,眼神裡的狂熱和擔憂交織在一起,聲音都有些嘶啞。
“可是志誠,火箭彈呢?這東西我們能造嗎?”
“還有這個炮架,看著是簡單,可它要硬扛十二發火箭彈的連續發射,對材料和焊接的要求,恐怕一點都不低!”
他的問題,刀刀見血,直指要害。
一個武器系統,從來都不是一個單點的設計問題。
王志誠卻笑了。
那不是驕傲,而是一種一切盡在掌握的從容。
“廠長,您放心。”
“火箭彈的推進藥柱,用咱們廠就能生產的雙基藥。”
“戰鬥部裝藥,用現成的梯恩梯就行。”
“至於炮架,我做過詳細的結構應力計算,用我們現有的鋼材,透過結構上的最佳化設計,完全可以承受全部發射過載。”
“所有的加工,我們倉庫裡那些車床、銑床、衝壓機,就足夠了!”
王志誠的每一句話,都像是一劑強心針,精準地注入張德昌最焦慮的地方。
他看著眼前的年輕人,眼神從最開始的審視,徹底變成了無法言喻的震撼。
這哪裡只是一個天才設計師。
這是一個把整個兵工廠的家底都摸透了,把所有生產環節都計算進去了的頂級總工程師!
他不僅給了你一把鑰匙,甚至連門在哪裡,鎖孔是甚麼形狀,都替你畫得清清楚楚!
“我向您保證。”
王志誠伸出一根手指,目光堅定,語氣斬釘截鐵。
“只要人手和裝置到位,一週!”
“一週之內,我給您把樣炮造出來!”
一週!
這兩個字像電流一樣擊中了張德昌,他“豁”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他在辦公室裡來回踱步,胸膛劇烈地起伏,臉上那能夾死蚊子的皺紋,因為極致的激動而根根舒展開來。
“好!”
他猛地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桌上的茶杯被震得跳起老高。
“好!”
“志誠,我給你最大的許可權!”
“從現在起,兵工廠所有的裝置,你隨便用!所有的人,你隨便挑!”
“我把整個技術科,都交給你來調配!”
張德昌的眼睛裡,重新燒起了火焰。
那是被壓抑了太久,屬於一個老兵工不死的雄心和壯志。
“我只有一個要求。”
他死死盯著王志誠,一字一句,力道萬鈞。
“把它,給老子造出來!”
“是!保證完成任務!”
王志誠挺身立正,聲音洪亮如鍾。
……
從廠長辦公室出來,王志誠長長舒了一口氣。
午後的陽光穿過走廊的窗戶,在他身上鍍上一層金色。
他低頭看了看胸前那枚分量十足的三等功勳章,又摸了摸口袋裡那份三級研究員的任命檔案,只覺得一顆心滾燙。
通往這個時代兵工偉業的大門,鑰匙已經在他手中。
“喲,這不是我們的大功臣,王研究員嗎?”
一個清亮又帶著點揶揄的女聲,從旁邊傳來。
王志誠轉頭,看見一個穿著藍色工裝的姑娘正倚著牆,抱著手臂,笑吟吟地看著他。
姑娘二十出頭,兩條烏黑的麻花辮垂在肩上,面板白淨,一雙大眼睛亮得像含著星子,嘴角那抹俏皮的弧度,讓她整個人都生動起來。
許瑾瑤。
和他同一批從蘇聯回來的留學生,廠裡公認的才女,主攻機械和空氣動力學。
“怎麼,領了獎,升了官,就不認識老同學了?”
許瑾瑤歪著頭,目光在他胸前的勳章和口袋裡露出一角的紅標頭檔案上掃過。
王志誠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哪能啊。”
“剛從廠長辦公室挨完訓出來,正反省呢。”
“切,鬼才信你。”
許瑾瑤撇了撇嘴。
“瞧你這走路都帶風的樣子,肯定是天大的好事。”
她眼珠一轉,促狹地湊近了些。
“立功升級,王大研究員,是不是該表示表示?”
“請,必須請!”
王志誠爽快地答應。
“等這陣子忙完,國營飯店,你點菜。”
“這還差不多。”
許瑾瑤滿意地點頭,隨即好奇心壓不住了。
“哎,說真的,廠長找你幹嘛呀?這麼神秘。”
王志誠看著她,一個念頭在心中浮現。
“是好事,也是一件大事。”
他壓低了聲音,神情變得嚴肅。
“許瑾瑤,我要造炮,你來不來?”
“造炮?”
許瑾瑤先是一愣,隨即“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王志誠,你沒睡醒吧?”
“咱們廠甚麼情況你不知道?還造炮?能把60迫擊炮的次品率再降兩個點,廠長就得給你燒高香了。”
她的語氣裡滿是調侃,顯然當成了玩笑。
“不是迫擊炮。”
王志誠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眼神認真得嚇人。
“是一種全新的火炮。”
看到他這副神情,許瑾瑤臉上的笑容慢慢收斂了。
她重新打量著王志誠,似乎想從他那張平靜的臉上,找出開玩笑的痕跡。
“甚麼炮?”
“火箭炮。”
王志誠緩緩吐出這三個字。
許瑾瑤的眼睛,驟然一亮。
那光芒,不是簡單的驚訝,而是一種專業領域被瞬間擊中的銳利光芒。
作為主攻空氣動力學的專家,她比廠裡任何人都清楚“火箭”這兩個字背後,是一個何等廣闊又迷人的全新領域。
那和傳統炮彈,根本不是一個世界的東西。
“你……有圖紙了?”
她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急切和顫動。
王志誠點了點頭。
“廠長已經批准,專案今天正式啟動。”
他看著許瑾瑤,發出了正式的邀請。
“這個專案,需要一個頂尖的,精通空氣動力學和結構力學的人,來負責彈體和發射架的最終最佳化。”
“我能想到的,整個兵工廠,最合適的人選就是你。”
“所以,我需要你的幫助。”
午後的陽光在走廊裡拉出兩道長長的影子。
許瑾瑤沒有立刻回答。
她的胸口在微微起伏,那雙明亮的眼睛裡,興奮的光芒幾乎要溢位來。
造炮!
造一種全新的,顛覆性的火箭炮!
這個念頭,不是甚麼火種,而是一道閃電,瞬間劈開了她內心深處技術的壁壘,點燃了對未知領域最原始的探索欲。
這可比在實驗室裡日復一日地計算枯燥的彈道資料,或者改良那些老掉牙的舊零件,要刺激一萬倍!
她抬起頭,迎上王志誠那雙充滿期待的眼睛,嘴角重新揚起一抹自信又明媚的弧度。
“好啊。”
“不過,光請一頓飯可打發不了我。”
“專案要是成了,你得請我吃十頓!”
“成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