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德昌的胸膛劇烈地起伏著,像是在拉動一個破舊的風箱,眼眶控制不住地微微泛紅。
他看著眼前的年輕人。
平靜,沉穩。
彷彿剛才拿出的,只是一個不值一提的小玩意兒。
可這哪裡是小玩意兒!
這是能扭轉戰局的國之重器!
張德昌強行壓下喉頭的哽咽,鄭重地拍了拍王志誠的肩膀,手掌的力道帶著顫抖。
“好樣的!”
“志誠同志,你的功勞,我會一字不差,如實上報給組織!”
“你放心,組織上,絕不會虧待任何一個有功之臣!”
王志誠扶了一下鼻樑上的黑框眼鏡,鏡片後的目光清澈而堅定。
“廠長,您言重了。”
“為前線提供可靠的武器,是我作為一名軍工人,分內的事。”
他的語氣平淡得像是在彙報一次常規實驗,聽不出絲毫的居功自傲。
這番話,卻讓張德昌心頭巨震,感慨萬千。
多好的覺悟!
多好的同志!
再想想廠裡其他幾個一同分來的留學生,個個本事不小,心思卻總有些飄忽不定。
遠不如王志誠這般,腳踏實地,一門心思只撲在技術上。
張德昌心中瞬間打定了主意。
這樣的人才,國之棟樑,必須破格重用!
“好一個分內之事!”
張德昌用力點頭,眼神裡的欣賞幾乎要化為實質。
“志誠,那接下來生產線改造的事,你有甚麼章程?”
“需要甚麼人,甚麼裝置,你儘管開口!”
“整個廠,人、財、物,全都聽你調遣!”
話題轉到技術層面,王志誠立刻像是換了個人,眼神銳利,氣場全開。
“廠長,改造生產線並不複雜。”
“核心是調整衝壓裝置和退火工藝。”
“鋼的延展性不如銅,我們需要增加一道中間退火工序,並重新設計衝壓模具的曲率和力度。”
王志誠說得條理清晰,每一個字都透著絕對的自信,顯然早已胸有成竹。
“我需要幾位經驗最豐富的衝壓和熱處理老師傅配合,再從機修車間調一個班組過來。”
“圖紙我已經畫好了,給我一週時間,我保證,第一條覆銅鋼子彈生產線就能開動。”
一週。
張德昌的心臟狠狠地抽動了一下。
他還以為,這至少是個耗時數月的大工程。
沒想到,王志誠張口就是一週。
這個年輕人,到底還藏著多少驚喜?
“好!就按你說的辦!”
張德昌當即拍板,雷厲風行地召集了所有相關車間負責人,將王志誠的要求當做最高指令,一一分解落實。
整個兵工廠,瞬間變成了一臺精密的機器,圍繞著這個年輕的研究員,開始高速運轉。
王志誠也沒有食言。
他幾乎是長在了車間裡。
白天,他帶著一群老師傅和技術工人,滿身油汙地叮叮噹噹改造機器,親自上手擰螺絲、調校準。
晚上,就在辦公室的行軍床上湊合一宿,腦子裡還在一遍遍地推演著工藝流程的最佳化方案。
工人們看著這個戴眼鏡的年輕幹部,沒有半點架子,幹起活來比誰都拼命,技術上更是隨手就能指出他們想破腦袋都解決不了的問題,那份發自內心的敬佩,早已取代了最初的懷疑。
一週後。
第一條經過改造的生產線,在無數道期待、緊張、興奮的目光中,重新啟動。
沉寂的機器發出了震耳的轟鳴。
下一秒,一枚枚嶄新的、閃爍著紫紅色金屬光澤的覆銅鋼彈殼,從生產線的末端,如同溪流般源源不斷地滾落出來。
叮叮噹噹!
那清脆的碰撞聲,在所有人聽來,都勝過世間最美妙的音樂。
成功了!
經過檢驗,首批彈殼的合格率,高達百分之九十九!
更重要的是,生產效率相比之前,直接翻了一倍!
而成本,更是降低到了一個令人咋舌的地步!
過去造一枚黃銅子彈的成本,現在,足足可以造出五枚覆銅鋼子彈!
訊息傳開,整個兵工廠徹底沸騰了!
壓在所有人頭頂那片名為“斷炊”的陰雲,被這清脆的金屬碰撞聲,徹底擊碎,煙消雲散!
接下來的日子裡,王志誠再接再厲,將剩下的子彈生產線也陸續完成了改造。
兵工廠的子彈產量,節節攀升,以前所未有的恐怖速度,補充著前線的巨量消耗。
組織上的嘉獎,也很快就下來了。
這天,張德昌又一次把王志誠叫到了辦公室。
這一次,他臉上的喜色,是無論如何都抑制不住的。
“志誠,快!快坐!”
張德昌親自給王志誠搬來椅子,又遞上一杯熱氣騰騰的茶水,熱情得讓王志誠都有些不知所措。
“廠長,您太客氣了。”
“應該的!你絕對當得起!”
張德昌擺了擺手,鄭重地從抽屜裡拿出一份紅標頭檔案,還有一個精緻的絲絨盒子。
他將檔案展開,清了清嗓子,用一種無比莊重的語調念道。
“茲有兵工廠研究員王志誠同志,攻克覆銅鋼彈殼技術難題,為我軍工生產及前線戰事,立下卓越功勳。”
“經上級研究決定,特授予王志誠同志……三等功一次!”
“頒發軍功勳章一枚!”
唸完,張德昌小心翼翼地開啟那個絲絨盒子。
一枚黃澄澄、在燈光下熠熠生輝的勳章,靜靜地躺在紅色的絲絨上。
張德昌拿起勳章,親自、鄭重地別在了王志誠的胸前。
“另外,組織上已經正式下發了任命。”
張德昌頓了頓,臉上帶著一絲神秘的微笑。
“從今天起,你就是咱們廠的三級研究員了。”
三級研究員!
王志誠心頭微微一跳。
他知道,廠裡跟他一批來的留學生,目前都還只是最基礎的實習研究員。
這個級別,相當於直接跳過了好幾級,一步到位。
“謝謝組織,謝謝廠長。”
王志誠撫摸著胸前冰涼而厚重的勳章,一股暖流在心中湧動。
這不僅僅是榮譽。
更是一種沉甸甸的認可與責任。
“這是你應得的。”
張德昌看著王志誠,滿意地點了點頭。
“好好幹,你的前途,不可限量。”
王志誠沉默了片刻,忽然抬起頭,目光灼灼。
“廠長,子彈的問題解決了,但是……”
他的話鋒一轉。
“我聽說,前線的戰事依然很膠著。”
“我們的戰士,在面對敵人的重火力時,傷亡很大。”
張德昌臉上的笑容慢慢收斂,化為一聲沉重的嘆息。
“是啊。”
“敵人的飛機、大炮……太多了。”
“我們的戰士,很多時候,只能用血肉之軀去填那個無底洞。”
說到這裡,這位鋼鐵般的漢子,眼圈又一次紅了。
王志誠看著他,聲音不大,卻字字千鈞。
“廠長,我想,我們兵工廠,是不是可以生產一些……更先進的火炮?”
“甚麼?”
張德昌猛地抬起頭,懷疑自己出現了幻聽。
生產先進火炮?
這小子,知不知道自己在說甚麼?
他臉上的表情,從愕然,迅速變成了無盡的苦澀與蕭索。
“志誠啊,你有所不知。”
張德昌的聲音裡充滿了無力感。
“咱們這兵工廠,前身是東北最大的奉天兵工廠。”
“當年,別說是火炮,就連坦克飛機,都嘗試造過!”
他的眼神飄向窗外,彷彿在回憶那段早已逝去的輝煌歲月。
“當年我們能造遼十四式75毫米步兵炮,能仿製本子的38式野炮,甚至連150毫米的重型榴彈炮都敲出來過!”
“那時候,咱們的炮,不比任何一個列強的差!”
話音一轉,他的語氣充滿了無法言說的落寞與悲涼。
“可是後來……都完了。”
“廠裡的好裝置,能搬走的都被搬走了,搬不走的,也都被砸了個稀巴爛。”
“我們現在,能勉強生產一些60毫米的小口徑迫擊炮,都已經是螺螄殼裡做道場,費盡了九牛二虎之力。”
“至於你說的……先進火炮……”
張德昌痛苦地搖了搖頭,臉上的皺紋擰成了疙瘩。
“不是我們不想造。”
“是根本沒那個能力,沒那個條件,沒那個裝置啊!”
王志誠靜靜地聽著,等他說完,才緩緩地,一字一句地開口。
“廠長,如果我說,我能設計出一種全新的,效能遠超現有任何火炮,而且……”
他頓了頓,目光直視著張德昌。
“可以用我們現有的這些破爛裝置,就能製造出來的火炮呢?”
辦公室裡,瞬間陷入了一片死寂。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停止了流動。
張德昌的嘴巴微微張開,眼睛裡寫滿了極致的震驚與荒謬。
他死死地盯著王志誠,大腦一片空白,心臟像是要從嗓子眼裡跳出來。
一個瘋狂到他自己都不敢相信的念頭,在他腦海中野蠻生長。
難道……
難道這個年輕人,真的……
他的嘴唇劇烈地顫抖著,過了許久,才從喉嚨裡擠出幾個沙啞到變調的字。
“你……你說的……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