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德昌將那枚覆銅鋼彈殼放在粗糙的掌心,翻來覆去地看。
指腹的厚繭能清晰地感受到金屬那冰涼又細膩的質感。
他把它舉到眼前,對著昏暗的燈光。
彈殼表面那層薄薄的黃銅鍍層,色澤均勻溫潤,找不到一絲瑕疵。
“漂亮。”
張德昌由衷地讚歎。
“真是漂亮啊。”
他從口袋裡摸索出另一枚純黃銅彈殼,兩相對比,在光線下幾乎分辨不出任何差別。
若非親眼所見,他絕不信這東西的主體竟然是鋼。
掂了掂分量,兩枚彈殼的重量感也相差無幾。
外觀和手感,已經做到了完美的以假亂真。
可他心裡,那塊最大的石頭依舊沒有落地。
“好看是好看。”
張德昌放下彈殼,眉頭緊鎖,眼神裡的擔憂幾乎要溢位來。
“可這玩意兒,畢竟是鋼做的。”
他的目光轉向王志誠。
“鋼殼太硬,延展性遠不如銅。我擔心……它會傷槍管,甚至炸膛!”
這才是要命的核心問題。
子彈殼不是簡單的容器。
擊發瞬間,它必須瞬間膨脹緊貼膛壁,完成氣密,防止高壓燃氣後洩傷到射手。
之後,又要順利回縮,被抽殼鉤順暢地帶出槍膛。
黃銅的延展性,天生就是為此而生。
而鋼,又硬又脆。
要麼卡殼,要麼碎在槍膛裡。
無論是哪一種,對戰場上計程車兵而言,都意味著死亡。
周圍的老師傅們紛紛點頭,臉色凝重,這同樣是他們懸在心頭的一把刀。
“廠長擔心的有道理。”
王志誠平靜地點頭,似乎一切都在他的預料之中。
他拿起一枚覆銅鋼彈殼,遞給張德昌。
“光說不練,沒有意義。”
“靶場上見真章。”
王志誠的語氣裡,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強大自信。
張德昌看著他那雙篤定的眼睛,心裡的疑慮竟被打消了一半。
這個年輕人,從出現到現在,每一步都穩得可怕,彷彿一切盡在掌握。
“好!”
張德昌一拍大腿,下了決心。
“去靶場!”
兵工廠的靶場設在廠區後山,空氣裡永遠飄著一股淡淡的硝煙味。
一行人浩浩蕩蕩抵達時,試槍員小李正在進行日常射擊。
見到廠長親自帶隊,他立刻停下動作跑了過來。
“廠長!”
“小李,過來。”
張德昌朝他招手,將那枚金燦燦的覆銅鋼子彈遞過去。
“今天,試個新東西。”
小李接過子彈,愣住了。
這不就是廠裡最普通的毫米子彈嗎?
張德昌沒有解釋,只是指了指王志誠:“按他說的做。”
王志誠上前一步,言簡意賅。
“就用你手裡的中正式步槍。”
“一百米胸環靶。”
“打一發,然後檢查槍膛和抽殼。”
小李雖一頭霧水,但軍人的天性讓他乾脆利落地應道:“是!”
他走到射擊位,熟練地拉開槍栓。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在他手上的那枚子彈上。
小李將覆銅鋼子彈壓入彈倉。
“咔噠。”
一聲清脆的金屬聲響,子彈順滑入膛。
他推動槍栓,將子彈穩穩送入。
整個過程行雲流水,沒有絲毫卡頓。
張德昌和周圍的老師傅們,呼吸都不自覺地停滯了。
小李臥倒,調整呼吸,舉槍,瞄準。
靶場上瞬間萬籟俱寂,只剩下風吹過樹梢的沙沙聲。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死死盯著那支黑洞洞的槍口。
王志誠表情依舊平靜,但那雙鎖定著步槍的眼眸裡,閃動著銳利的光。
“砰!”
一聲爆響,撕裂了寂靜!
子彈呼嘯著衝出槍口。
下一秒。
百米外,鋼製靶心猛地爆開一團刺眼的火星!
“鐺——!”
清脆悠長的金鐵交鳴聲遠遠傳來。
成了!
王志誠的嘴角,微微上揚。
試槍員小李沒有起身,而是立刻向後拉動槍栓。
所有人的心,又一次被揪緊了。
這是最關鍵的一步。
抽殼!
“咔!”
一聲極輕的機件撞擊聲。
一枚黃澄澄的彈殼被抽殼鉤穩穩抓住,從槍膛中利落地彈出。
彈殼在空中劃出一道優美的拋物線,旋轉著。
“叮噹。”
它落在旁邊的水泥地上,聲音清脆悅耳,宛如天籟。
張德昌一個箭步衝了上去!
他也顧不上彈殼還帶著射擊後的高溫,一把就將其攥在了手心!
“嘶——!”
劇烈的灼痛讓他齜牙咧嘴,卻死死不肯鬆手,只是在兩隻手之間飛快地倒騰著。
與此同時,靶壕裡的觀察員猛地舉起了紅旗,用盡全身力氣揮舞著。
“報告!”
聲嘶力竭的吶喊傳來。
“一百米胸環靶,命中靶心!”
“靶子……靶子被打穿了!”
甚麼?!
打穿了?
張德昌和所有老師傅,全都僵在了原地。
廠裡自產的黃銅子彈,打在同款鋼靶上,最多留下一個深深的彈坑。
這鋼殼子彈,威力竟然比原版還猛?
張德昌低頭,攤開被燙得通紅的手掌。
彈殼的形狀保持得極其完好,沒有一絲破裂或變形的痕跡,只有殼身上幾道抽殼鉤留下的輕微劃痕,證明著它剛剛經歷了一次順暢無比的旅程。
“檢查槍膛!”張德昌對著小李吼道。
小李立刻卸下槍栓,湊到眼前仔細檢查槍膛內部。
片刻後,他抬起頭,臉上滿是不可思議。
“報告廠長,槍膛內壁光滑如新,沒有發現任何異常磨損!”
“嘶……”
周圍響起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此起彼伏。
成功了。
真的成功了!
不但能打,而且打得這麼好!
威力甚至超越了黃銅彈!
“好!好!好!”
張德昌激動得滿臉漲紅,一連吼出三個好字。
他猛地一巴掌拍在王志誠的肩膀上,力氣大得驚人。
“你小子……你小子真是個天才!”
他的聲音裡,是再也無法抑制的狂喜。
從靶場回來,張德昌沒有去檢驗科,而是直接拉著王志誠進了自己的辦公室,並反手鎖上了門。
他親自給王志誠倒了一杯水,端著杯子的手,還在微微顫抖。
“志誠啊。”
張德昌的聲音沙啞得厲害。
“你知道……我們兵工廠,現在最缺的是甚麼嗎?”
王志誠搖了搖頭。
“是銅。”
張德昌的臉色瞬間沉了下去,剛剛的狂喜被一種巨大的沉痛所取代。
“是造子彈殼用的黃銅。”
他重重嘆了口氣,臉上的皺紋擰成了疙瘩。
“南方的幾大銅礦,要麼淪陷,要麼運輸線被切斷。”
“國外的進口渠道,價格一天比一天高,還隨時可能斷掉。”
“廠裡的黃銅儲備,已經見底了。”
張德昌的眼神裡,透出一股幾乎讓人窒息的無力感。
“最多……最多再撐半個月,我們造子彈的生產線,就得全部停工。”
“你明白那意味著甚麼嗎?”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充滿了無法言說的苦澀。
“前線的戰士們,就要拿著空槍上戰場了。”
王志誠的心臟猛地一縮。
他沒想到,情況竟然已經嚴峻到了這種地步。
他之前只是想解決一個技術難題,順便賺點啟動資金。
現在他才明白,自己誤打誤撞,到底碰到了一個何等要命的問題。
張德昌抬起頭,死死地盯著王志誠。
他灰敗的眼中,重新燃起了熊熊的火光,亮得嚇人。
“但是現在,不一樣了!”
“你的覆銅鋼彈殼,徹底解決了這個要命的難題!”
“鋼,我們有的是!鐵,我們不缺!”
“用鋼代銅,我們的子彈就能源源不斷地生產出來!”
張德昌越說越激動,猛地站起身,在辦公室裡來回踱步,像一頭被困的猛獸終於找到了出口。
“你這不是立功,你這是救了咱們整個兵工廠的命!”
他驟然停步,轉過身,一字一句,鄭重無比地看著王志誠。
“不!”
“是救了前線,無數戰士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