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能感覺到,四面八方。
無數道目光,有同情的。
有幸災樂禍的,有鄙夷的。
全都聚焦在了他的身上。
而最讓他恐懼的。
是來自李善長的那道目光。
那道目光,陰冷。
銳利,充滿了殺氣。
完了!
胡惟庸腦子裡只剩下這兩個字。
他知道。
自己今天要是不能把這事兒圓過去。
別說前途了,小命都得交代在這兒。
求生的本能讓他瞬間爆發了。
他猛地抬起頭。
通紅著眼睛瞪著陳光明。
聲音嘶啞地辯解道。
“陳光明!你休要血口噴人!”
“我只是看韓國公大人日理萬機。”
“不忍心讓他為這點小事費神!”
“我本想先替大人引薦。”
“等大人敬完酒再過來,你……”
“你卻非要強出這個風頭!”
這番話,說得是顛三倒四,但意思很明白。
不是我不介紹。
是你小子太急,搶了我的活兒!
鍋,瞬間甩到了陳光明身上。
不少人暗暗點頭。
覺得胡惟庸這話說得有幾分道理。
畢竟陳光明太年輕了。
年輕人嘛,急於表現,很正常。
然而,陳光明只是掏了掏耳朵。
臉上的笑容更玩味了。
“哦?”
他拉長了語調。
“聽胡相這意思。”
“是覺得韓國公的面子,還不夠大?”
“覺得韓國公站在這兒。”
“我們這些做臣子的。”
“還得等你胡相先介紹一番。”
“才認得出來?”
“還是說,你覺得韓國公的身份。”
“需要你胡惟庸來襯托?”
“胡相,你好大的官威啊!”
“你這是……瞧不起誰呢?”
轟!
這幾句話,比剛才那一巴掌還狠!
字字誅心!
胡惟庸的心臟幾乎停跳。
他驚恐地瞪大了眼睛。
嘴巴一張一合,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想解釋,說自己不是這個意思。
可陳光明的話。
邏輯完美閉環,他怎麼解釋都是錯!
承認,是瞧不起李善長。
否認,就是承認自己剛才在撒謊。
這他媽是道送命題啊!
胡惟庸雙腿一軟,差點直接跪下去。
他求助似的看向李善長,眼神裡充滿了哀求。
李善長心裡的火。
已經快把天靈蓋都燒穿了。
廢物!
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廢物!
他恨不得現在就一腳把胡惟庸踹死。
但,他不能。
當著這麼多人的面。
他必須維持自己開國元勳,百官之首的風度。
深吸一口氣。
李善長臉上那能刮下三尺寒霜的表情。
瞬間化為春風。
他哈哈大笑起來,走上前。
親熱地拍了拍陳光明的肩膀。
“哎呀呀,年輕人,就是有活力!”
“有朝氣!”
“惟庸也是一番好意,光明啊。”
“你別往心裡去。”
“今天是我大喜的日子。”
“大家都是來給老夫捧場的。”
“不講究那些虛禮,不講究!”
幾句話,就把一場幾乎要見血的衝突,化解於無形。
不愧是李善長。
陳光明心裡給了一句評價。
臉上卻笑得更燦爛了。
他對著李善長拱了拱手。
“韓國公說的是。”
“主要是,我這也是第一次見韓國公這般……”
“精神煥發。”
“您老當益壯,雄風不減當年。”
“實在是讓我輩楷模,一時情不自禁。”
“失了分寸,您可千萬別見怪。”
這話聽著是夸人。
可“老當益壯”、“雄風不減”這幾個字。
配上李善長今天新郎官的身份,怎麼聽怎麼彆扭。
尤其那個“老”字,咬得特別重。
就是在明著嘲諷他一把年紀了,還娶年輕小妾。
李善長臉上的笑容僵硬了一瞬。
但很快又恢復了自然。
“你這小子,嘴巴還是這麼不饒人。”
他擺了擺手,一副不跟你計較的長者風範。
“行了,別在門口站著了。”
“都進去,都進去!”
“惟庸,帶光明和藍將軍入席。”
“是,是!”
胡惟庸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從地上站起來。
對著陳光明和藍玉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陳大人,藍將軍,請。”
他現在看陳光明的眼神,充滿了畏懼。
兩人跟著胡惟庸。
走進了韓國公府的宴會主樓。
一樓是大堂,人聲鼎沸。
都是些品級不高的官員和京中富商。
胡惟庸直接引著他們上了二樓。
二樓是一圈迴廊式的雅間。
中間鏤空,可以看到一樓大堂裡的歌舞表演。
陳光明掃了一眼。
發現這二樓坐著的,大多是熟面孔。
吏部侍郎、戶部侍郎、兵部侍郎……
基本都是六部的二把手。
唯獨,工部的人一個沒見著。
陳光明心裡門兒清。
工部那幫技術宅。
現在估計還在哪個工地上畫圖紙、搞測繪呢。
大明的基建狂魔。
可不是吹出來的,是真刀真槍幹出來的。
這幫人,沒空來參加這種虛頭巴腦的宴會。
胡惟庸將他們引到一個視野極佳的位置。
點頭哈腰地說道:“陳大人。”
“藍將軍,您二位就在此落座吧。”
說著,他側身做了一個“請”的姿勢。
藍玉剛想一屁股坐下,卻被陳光明攔住了。
陳光明看都沒看那席位。
目光越過胡惟庸,投向了通往三樓的樓梯。
“三樓是幹嘛的?”
胡惟庸心裡咯噔一下,連忙陪著笑臉解釋。
“回陳大人,三樓……”
“三樓是武將們飲酒的地方。”
“您身份尊貴,理應在二樓,與我等文官同席。”
這話術,玩得溜啊。
既捧了陳光明,又把他劃到了“文官”的圈子裡。
還順便把他和藍玉隔開。
陳光明心裡冷笑。
他懶得跟胡惟庸玩這種小孩子過家家的把戲。
他拍了拍藍玉的肩膀。
“藍玉,你上去吧。”
“三樓都是你的同僚,好好喝,別客氣。”
“今天韓國公請客。”
“不吃白不吃,喝回本兒來。”
說完,他根本不理會胡惟庸。
徑直走到剛才那個席位前。
大馬金刀地坐了下來。
拿起筷子,夾了塊水晶肘子就往嘴裡塞。
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
“嗯,味道不錯。”
那旁若無人的樣子。
直接把胡惟庸給幹沉默了。
你……
你好歹也是朝廷命官。
未來的中央軍政司副使。
能不能注意點形象?
這是韓國公的婚宴,不是你家後廚!
胡惟庸心裡瘋狂吐槽。
臉上卻不敢露出半點不滿。
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陳光明。
一個人在那兒大快朵頤。
藍玉看看陳光明,又看看胡惟庸,撓了撓頭。
“那……先生,俺就上去了?”
“去吧去吧。”
陳光明揮揮手,頭都沒抬。
“好嘞!”
藍玉得了令。
也不再猶豫,轉身就朝三樓走去。
胡惟庸沒辦法,只能硬著頭皮跟在後面引路。
“藍將軍,這邊請。”
上了三樓,氣氛頓時一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