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光明心裡嘖嘖稱奇,甚至有點佩服。
他站起身,目光落在了旁邊那個。
從一開始就昏迷不醒的倒黴蛋身上。
也懶得再費口舌了。
陳光明走過去。
乾脆利落地一記手刀砍在那人的後頸上。
“咚”的一下。
剛剛還哭爹喊孃的那個傢伙。
眼皮一翻,也跟著昏了過去。
世界清靜了。
陳光明拍了拍手。
開始在這兩人身上摸索起來。
很快,他就從其中一人的懷裡。
摸出了一份製作精美的請帖。
大紅的底色,燙金的字型。
透著一股子財大氣粗的勁兒。
陳光明展開請帖。
上面的字寫得龍飛鳳舞。
但字裡行間那股子高高在上的傲慢。
幾乎要撲面而來。
內容很簡單。
就是邀請他陳光明,於某月某日。
前往韓國公府邸,參加李善長的納妾喜宴。
落款是韓國公府。
連個私印都沒有,就這麼一份通知。
與其說是邀請,不如說是告知。
來,是給你面子。
不來,就是不給我面子。
陳光明捏著請帖,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胡惟庸……”
他幾乎不用想,就知道這背後是誰在搗鬼。
除了那位在自己手上吃了大虧的左丞相。
還會有誰這麼惦記自己。
這是打了小的,來了老的?
胡惟庸這是把他和自己那點破事。
添油加醋地捅到他老師李善長那裡去了。
而李善長,這位淮西黨當之無愧的領袖。
開國第一功臣,顯然是想給自己一個下馬威。
順便,再看看能不能把自己。
招攬到他那艘看起來固若金湯。
實際上馬上就要沉了的破船上。
去給你李善長的納妾宴當吉祥物?
給你淮西黨的門面添磚加瓦?
陳光明把請帖隨手摺好,塞進自己懷裡。
他看著地上躺著的兩個“快遞員”。
決定做個好人,幫他們體面一點。
他拖著這兩人,像是拖著兩條死狗。
把他們扔進了旁邊一個更深、更黑暗的巷子角落裡。
做完這一切,他才施施然地轉身。
繼續朝著自己的住處走去。
……
不知過了多久。
巷子裡,一聲痛苦的呻吟響起。
其中一個人悠悠轉醒。
他晃了晃昏沉的腦袋。
感覺後頸像是斷了一樣疼。
他推了推旁邊的同伴。
“醒醒!快醒醒!”
同伴也哼哼唧唧地醒了過來。
“那……那個煞星呢?”
“走了吧……”
兩人驚魂未定地爬起來,互相檢查了一下。
發現除了身上有點疼,倒也沒缺胳膊少腿。
“請帖……請帖他拿了!”
先醒過來的那個。
摸了摸空蕩蕩的懷裡,急忙說道。
“拿了就好!拿了就好!”
“咱們的任務算是完成了!”
另一個人頓時鬆了口氣。
像是完成了一件天大的差事。
“快!快去跟相爺覆命!”
兩人不敢有絲毫耽擱。
相互攙扶著,一瘸一拐地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他們要趕緊把這個訊息告訴胡惟庸。
那個煞星,已經收到了來自韓國公的“請帖”。
半個時辰後。
左丞相府。
胡惟庸聽著手下的回報,臉上露出了滿意的神色。
“哦?他收下了?”
“收下了,收下了!”
“小的親眼看著他把請帖收進懷裡的!”
跪在地上的兩人連忙點頭。
生怕說慢了會惹得相爺不快。
“很好。”
胡惟庸揮了揮手。
“下去領賞吧。”
“謝相爺!”
兩人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退了出去。
書房裡只剩下胡惟庸一人。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冠。
眼神裡閃爍著一絲快意。
陳光明啊陳光明。
你再狂,能狂得過韓國公嗎?
老師他老人家親自下帖。
我看你這次是來,還是不來!
他不敢耽擱,立刻備了馬車。
匆匆趕往李善長的府邸。
韓國公府。
書房內燈火通明。
年近七十的李善長。
鬚髮半白,但精神矍鑠。
他正坐在書案後,慢條斯理地品著一杯茶。
神態悠閒,看不出半點喜怒。
胡惟庸恭敬地站在他面前。
將剛才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彙報了一遍。
“老師,事情已經辦妥了。”
“那陳光明,已經收到了您的請帖。”
李善長放下茶杯,眼皮都沒抬一下。
“嗯。”
一個字,平淡無奇。
胡惟庸有些沉不住氣。
試探著問道:“老師,恕學生愚鈍。”
“為了區區一個陳光明。”
“真的值得您親自出面嗎?”
在他看來,陳光明不過是個投機取巧的小子。
就算有點小聰明,也上不得檯面。
老師可是韓國公。
是大明朝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存在。
親自下帖拉攏這麼一個黃口小兒。
實在是有些抬舉他了。
李善長終於抬起了眼皮。
看了自己這個最得意的門生一眼。
那眼神,深邃得如同古井。
“惟庸啊,你的眼光,還是太淺了。”
他緩緩開口,聲音蒼老而有力。
“你只看到了這個陳光明。”
“卻沒看到他背後代表著甚麼。”
“這幾日,朝堂上的風向。”
“你難道沒有察覺嗎?”
胡惟庸一愣。
李善長伸出手指,在桌上輕輕敲擊著。
“第一,陛下毫無徵兆地召回了沈萬三。”
“那個幾乎被我們遺忘的錢袋子,又回來了。”
“第二,太子和燕王。”
“頻頻出入那小子的工坊。”
“對所謂的‘海船’、‘商稅’興趣盎然。”
“第三,水泥,新式操練。”
“還有那個甚麼勞什子的溫度計……”
“這些新東西,層出不窮。”
“全都出自此子之手,而且。”
“陛下都默許了。”
李善長每說一條,胡惟庸的臉色就凝重一分。
這些事情,他都知道。
但從未像李善長這樣,將它們串聯起來思考。
李善長看著胡惟庸那若有所思的表情。
繼續說道:“陛下這是在佈局啊。”
“國庫空虛。”
“北伐的軍費還沒著落,他需要錢。”
“沈萬三能給他弄來錢。”
“海外貿易也能給他弄來錢。”
“軍備廢弛,邊防壓力巨大。”
“他需要強軍。”
“陳光明的新式操練。”
“能給他一支不一樣的軍隊。”
“這一切,都指向了一點。”
李善長的聲音陡然轉冷。
“陛下,在尋找我們淮西一脈之外的。”
“新的力量!新的棋子!”
胡惟庸的後背,瞬間冒出了一層冷汗。
“老師的意思是……”
“這陳光明,是陛下特意為我們準備的?”
“不錯。”
李善長點了點頭,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精明。
“想當年,陛下為何要重用劉伯溫那幫人?”
“不就是為了制衡我們淮西武將集團嗎?”
“後來楊憲為何倒臺?”
“因為他那把刀太急,也太蠢。”
“用得不順手,陛下就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