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這個陳光明出現了。”
“他跟太子、燕王關係匪淺。”
“這就代表著皇家的認可。”
“他能拿出陛下想要的東西。”
“這就代表著他的價值。”
“他年輕,沒有根基。”
“就像一張白紙,正好讓陛下隨意拿捏。”
李善長冷笑了一聲。
“這樣一把剛剛磨好的新刀。”
“陛下不用來對付我們。”
“還能用來對付誰?”
胡惟庸聽到這裡。
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他終於明白了。
他之前只想著怎麼報復陳光明,格局小了!
而老師。
已經看到了這盤棋局背後,那隻執棋的手!
“老師深謀遠慮,學生……”
“佩服得五體投地!”
胡惟庸由衷地說道,語氣裡充滿了敬畏。
“所以,我們不能等。”
李善長端起茶杯,又呷了一口。
一切盡在掌握的姿態。
“不能等陛下把這把刀磨得鋒利無比。”
“然後架在我們的脖子上。”
“我們要在他還是一塊璞玉的時候。”
“就把他搶過來,刻上我們淮西的印記!”
“他一個無權無勢的年輕人。”
“面對我韓國公府的橄欖枝。”
“面對我們淮西黨許諾給他的錦繡前程。”
“你覺得,他有拒絕的可能嗎?”
李善長臉上露出了自信的笑容。
他彷彿已經看到,在不久的將來。
那個叫陳光明的年輕人。
會恭恭敬敬地站在自己面前。
成為他手中最好用的一枚棋子。
“我跟了陛下半輩子。”
“他身邊那股龍氣,我熟悉的很。”
“他想做甚麼,我比誰都清楚。”
李善長站起身,走到窗邊。
負手而立,望著窗外的夜空。
“這盤棋,還得是我來下。”
胡惟庸看著老師。
那略顯佝僂卻又無比偉岸的背影。
心中的所有疑慮都煙消雲散。
他堅信,只要有老師在。
這大明的天下,就翻不了天。
那個陳光明。
最終也只能乖乖地走進他們布好的局裡。
夜深。
宮內燭火通明。
朱元璋一個人坐在龍椅上。
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他面前的桌案上。
散落著一疊厚厚的紙張。
那上面用蠅頭小楷。
密密麻麻地記錄著朱標和朱棣送陳光明出城時。
一路上的所有對話。
這是他手下最精銳的錦衣衛。
冒著被發現的風險。
一個字一個字記下來的。
“混賬!”
朱元璋猛地一拍桌子。
那疊紙張被震得飛了起來。
又洋洋灑灑地飄落一地。
他胸口劇烈地起伏著。
眼中的怒火幾乎要噴薄而出。
腦子裡。
全是陳光明給朱雄英上課時說的那些大逆不道的話。
甚麼封建帝制終將滅亡。
甚麼歷史的車輪滾滾向前。
現在,他又對著自己的兩個兒子,大放厥詞!
“反了!”
“真是反了!”
朱元璋站起身,煩躁地在殿內來回踱步。
“朕當初真是瞎了眼。”
“怎麼就信了標兒和妹子的話。”
“找了這麼一個狂徒來當帝師!”
“甚麼百年之後的學識?”
“我看就是一派胡言!”
“妖言惑眾!”
他的拳頭捏得咯咯作響,手背上青筋暴起。
“此人,絕不能留!”
“朕明日就下旨,把他給朕抓回來!”
“千刀萬剮!”
一想到自己最看重的皇長孫。
那個被他寄予厚望的朱家第三代繼承人。
竟然被灌輸了這種思想。
朱元璋的心就像被刀子割一樣疼。
甚麼叫朱家的大明會亡?
甚麼叫皇帝的位子不是永恆的?
放屁!
他朱元璋辛辛苦苦從一個要飯的乞丐。
屍山血海裡爬出來,打下的這片江山。
就是要傳給子子孫孫,萬世永固的!
誰敢說它會亡,誰就是他朱元璋的死敵!
就在這時,殿門被輕輕推開。
馬皇后端著一碗還冒著熱氣的蓮子羹,緩步走了進來。
她一眼就看到了滿地的紙張,和朱元璋那張暴怒的臉。
她心裡頓時明瞭。
“重八,這麼晚了。”
“還在為國事操勞?”
馬皇后將蓮子羹輕輕放在桌上,語氣溫和。
她彎下腰。
不急不緩地將地上的紙張一張張撿起來,疊放整齊。
“又在看標兒他們送陳先生的記錄?”
她一開口,就直接點破了朱元璋的小心思。
朱元璋被說中心事,老臉一紅。
但旋即就被更大的怒火所取代。
他一把奪過馬皇后手裡的紙,重重地拍在桌上。
“妹子!你來得正好!”
“你快來看看!”
“看看你和標兒給咱找的好先生!”
“你聽聽他說的這些混賬話!”
朱元璋指著那疊紙,氣得手指都在發抖。
“他跟雄英說。”
“我朱家的大明,總有一天會亡!”
“他還跟標兒和棣兒說。”
“天下人人都可以當皇帝!”
“你說說!”
“這是人話嗎!”
“這是在咒我大明!”
“咒我朱家斷子絕孫啊!”
“他想幹甚麼?”
“他是不是想自己坐上這個位子?”
“他想造反嗎!”
馬皇后靜靜地聽著丈夫的咆哮。
臉上沒有甚麼意外的表情。
這些話,她其實早就透過自己的渠道知道了。
她只是沒想到,朱元璋的反應會這麼大。
等到朱元璋吼完了。
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她才慢悠悠地開口。
“重八,你先消消氣。”
“喝口蓮子羹,潤潤嗓子。”
“喝甚麼喝!咱現在氣都氣飽了!”
朱元璋一甩袖子。
馬皇后也不生氣。
只是端起那碗羹,自己用勺子輕輕攪動著。
“重八,我問你。”
“你覺得,讓翰林院那些大儒來教雄英。”
“就能教出一個好皇帝嗎?”
朱元璋一愣。
“那當然!他們都是飽讀詩書的鴻儒。”
“教的都是聖人言!”
“聖人言?”
馬皇后抬起頭,目光灼灼地看著他。
“歷朝歷代的太子,哪個不是學的聖人言?”
“可結果呢?”
“守成的君主有幾個?”
“亡國的昏君又有多少?”
“這……”
朱元璋頓時語塞。
這個問題,太尖銳了。
他自己就是把前朝的皇帝拉下馬的。
他比誰都清楚,那些所謂的“聖人言”。
在亂世之中,屁用沒有。
馬皇后放下湯碗,走到他身邊,輕輕按住他的肩膀。
“重八,你想讓雄英。”
“成為一個循規蹈矩的守成之君。”
“還是一個能夠超越歷代先賢。”
“開創萬世太平的雄主?”
朱元璋沉默了。
他當然希望自己的孫子是後者。
他要的,是一個能把他朱家江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