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陳光明聽完，卻搖了搖頭，臉上的笑容變得有些玩味。
“大帥？哈哈哈，這包裝得可真夠可以的。”
“大孫啊，你想不想聽點……”
“沒有經過任何美化的。”
“原汁原味的，關於你皇爺爺的故事？”
“甚麼原汁原味？”
朱雄英眨了眨眼，沒聽懂。
陳光明清了清嗓子，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穿透力。
“聽好了！你的皇爺爺，朱元璋！”
“他不是甚麼大帥出身！”
“他是濠州鍾離的貧農之後！”
“他小時候家裡窮得揭不開鍋，只能去給地主家放牛！”
“後來還因為嘴饞，夥同鄉里的二狗子們，把地主的牛給宰了吃了！”
“至正四年，濠州大旱，瘟疫橫行。”
“他的父親，母親，還有長兄，在半個月內相繼離世！”
“窮得連一塊下葬的土地都沒有！”
“最後還是鄰居劉繼祖看不過去，才給了塊墳地！”
“走投無路之下，他為了有口飯吃，跑到皇覺寺削髮為僧！”
“結果沒過多久，寺裡也斷了糧。”
“他又只能出去當遊方和尚，說白了，就是個要飯的！”
陳光明每說一句，朱雄英的臉色就白上一分。
所有皇子都瞪大了眼睛，張大了嘴巴，不敢相信自己聽到了甚麼。
朱雄英的小臉已經血色盡失，他呆呆地看著陳光明。
他猛地扭過頭，看向後方的馬皇后，帶著哭腔問道。
“皇奶奶……先生說的……是真的嗎？”
瞬間，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馬皇后的身上。
包括耳房裡，那個已經完全石化的身影。
朱元璋呆呆地站在門後，手裡的劍，“哐當”一聲掉在地上。
馬皇后看著孩子們一張張震驚的臉。
又看了一眼滿臉求證的朱雄英，她長長地嘆了口氣。
她緩緩地，鄭重地點了點頭。
“你們的先生，沒有說錯。”
“當年，我們就是那麼苦過來的。”
得到了皇奶奶的親口證實，朱雄英最後一絲幻想也破滅了。
他小小的身體晃了晃，但還是強撐著站穩了。
他扭回頭，重新看向陳光明。
眼睛裡雖然還帶著震驚，但更多的，是更加強烈的困惑。
“先生，我還是不明白。”
“這……這跟我皇爺爺的出身，跟封建帝制的滅亡，又有甚麼關係呢？”
“關係大了去了！”
陳光明走到朱雄英面前，蹲下身，直視著他的眼睛。
“這恰恰證明了，皇帝，不是天生的！”
“他們就是一個被逼到絕路，不得不反抗的普通人！”
“一個在亂世之中，更有能力，更有手段，也更有野心的人！”
“王朝的建立，靠的從來不是虛無縹緲的天命。”
“而是一群有志之士，跟著一個最有能力的人，打出來的江山！”
陳光明站起身，重新走回黑板前。
“開國皇帝，往往是人中龍鳳。”
“他們從屍山血海裡殺出來，懂得甚麼叫珍惜，甚麼叫敬畏。”
“但是！”
他話鋒一轉，聲音變得無比銳利。
“他們的後代呢？”
“生在深宮，長於婦人之手，錦衣玉食。”
“看慣了阿諛奉承。”
“聽慣了歌功頌德，他們還會有那種居安思危的意識嗎？”
“他們還能體會到民間疾苦嗎？”
“更致命的是，為了維護自己的統治。”
“皇權必然會壓制一切不同的聲音，打壓一切可能動搖國本的新思想。”
陳光明用粉筆，重重地在黑板上畫了一個圈。
將“歷史”和剛剛偷偷寫上去的“思想”兩個詞圈在了一起。
“當一個國家，思想被禁錮，再也沒有人敢於去思考。”
“去質疑，去創新的時候，這個王朝的生命力，也就走到了盡頭。”
陳光明丟下粉筆，拍了拍手上的粉筆灰，看著一眾若有所思的皇子。
“朝代建立依託有志之士，皇帝是其中最有能力者。”
“但後世子孫易貪圖享樂、缺乏居安思危意識。”
“且皇權壓制哲學思想，這是朝代滅亡的深層原因。”
話音剛落，屏風後一股濃烈的殺氣瞬間瀰漫開來。
朱元璋的手，已經握住了腰間的劍柄，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身後的錦衣衛統領威武，不動聲色地朝左右遞了個眼色。
幾個錦衣衛悄無聲息地上前一步，做好了隨時按住皇帝陛下的準備。
這是馬皇后事先的安排。
就在這劍拔弩張的時刻，朱雄英舉起了手，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氛圍。
“先生，那如果沒了皇帝，天下百姓聽誰的？”
太子朱標也急忙附和。
“是啊先生，天下不可一日無主。”
陳光明笑了。
“誰說要無主了？”
“我說的是改變皇位傳承的制度，不是要搞無政府主義。”
“現在的順位繼承製，說白了，就是拼爹，拼出生順序。”
“老大當了皇帝，不管他是不是個廢物點心。”
“底下的弟弟們就算再有本事，也得憋著。”
“憑甚麼？”
“從今往後，大明的皇子，不再是生下來就註定誰當皇帝。”
“而是要從你們所有人裡面，挑選那個最有才幹。”
“最能為天下百姓謀福祉的人，來繼承大統。”
“說白了，就是搞個內部競選，誰行誰上。”
這番話，讓所有皇子都愣住了。
包括朱棣在內，都覺得這想法太過瘋狂。
太子朱標的臉色有些發白，他第一個想到的，是血淋淋的未來。
“先生……若如此，我等兄弟，豈不是要為了那個位置，自相殘殺？”
屏風後的馬皇后心頭一緊。
也幽幽地開口，清晰地傳遍了整個書房。
“是啊，手足相殘，豈不是人間慘劇？”
這話，明著是問陳光明，實則是在敲打屏風後的朱元璋。
陳光明卻一臉平靜。
“《聖經》裡說，‘已有的事，後必再有’。”
“太子殿下，皇后娘娘，就算沒有這個制度。”
“你們以為，皇子之間為了權力，就不會爭鬥了嗎？”
“與其讓一個昏君把整個大明帶進溝裡。”
“讓天下百姓跟著遭殃，不如讓有能力的人提前出來。”
“淘汰掉那個不合格的。兩害相權取其輕，不是嗎？”
他環視眾人，語氣變得柔和了些，卻帶著一種直擊人心的力量。
“人這一輩子，總得完成點自己真正想做的事。”
“但行好事，莫問前程。”
一直沉默的朱棣猛地一拍大腿！
“我明白了！”
“先生的意思是，與其守著祖宗的規矩等死。”
“不如自己去闖出一條活路！”
“我若為國北征，開疆拓土。”
“那便是我的功績，百姓和朝臣自然看在眼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