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落下的瞬間,奉天殿內的空氣凝固了。
如果說剛才賞賜時的寂靜是帶著狂喜的懵圈。
那麼現在的寂靜,就是風暴來臨前的死寂。
陳光明感覺自己的後背瞬間就溼了。
他整個人都僵在了原地,腦子裡嗡嗡作響。
我說他幹得稀爛,在位四年就被人把家給偷了,最後連人都不知道去哪了?
您老人家這剛賞完我金山銀山。
我轉頭就告訴你你大孫子是個菜雞,把你的江山搞得一團糟。
你不得當場把我片了下酒?
可我要是說他幹得好,千古一帝,萬國來朝……
這不扯淡嗎!
更別說朱元璋這種人精了,他要是順著杆子往下問,我編得出一個細節嗎?
到時候欺君之罪,死得更慘!
這就是一個死局。
就在他頭皮發麻的時候,他感覺到了來自側方的瘋狂暗示。
是朱標。
太子殿下站在不遠處,一張俊臉急得都快變形了。
他拼命地對著陳光明擠眉弄眼,眼神裡的意思再明白不過。
裝傻!
你就說你不知道!
朱標心裡都快急瘋了。
他比誰都清楚自己老爹的脾氣。
更清楚老爹對允炆那個兒子的期望有多高。
這兩個月來,父皇不止一次地在他面前唸叨,說等有空了,一定要找陳光明好好問問允炆的事。
當時朱標還想辦法搪塞,說陳光明忙著牛痘的事,沒空進宮。
可今天,終究是躲不過去了。
他知道父皇說自己做好了心理準備,可那怎麼可能!
那是他親手為大明挑選的繼承人啊!
要是知道允炆最後是那樣的結局,父皇這副身體,怎麼可能承受得住!
面對這位猜疑鏈頂端的王者,任何一點小聰明都可能引來殺身之禍。
陳光明深吸一口氣,在心裡對朱標說了句抱歉。
兄弟,不是我不幫你。
是陛下他老人家,逼我的。
今天這關,不說實話,咱倆都別想囫圇著走出這奉天殿。
他抬起頭,迎上朱元璋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艱難地開口。
“陛下,這個問題……”
“草民……草民不敢妄言。”
他還是想最後掙扎一下。
朱標見狀,趕緊上前一步,打圓場道:“父皇,陳光明一介草民,對朝堂之事所知有限,他……”
“你給俺閉嘴!”
朱元璋頭也沒回,一聲低喝直接打斷了朱標。
“這裡沒你說話的份!”
他的目光,如同鷹隼,死死地鎖在陳光明身上。
“俺讓你說,你就說!”
“給俺說實話!”
“俺倒要看看,俺的允炆,到底把咱大明江山,治理成了甚麼樣子!”
“俺朱元璋戎馬一生,甚麼大風大浪沒見過,這點心理準備,俺還是有的!”
他嘴上說著有準備,可那微微顫抖的語調。
和攥得發白的指節,卻暴露了他內心的緊張。
陳光明徹底放棄了幻想。
到時候受不了,可別怪我。
“陛下,在說建文帝的政績之前,草民想先說一件事。”
陳光明決定先從一個側面切入,看看朱元璋的反應。
“洪武三十一年,您駕崩之後,皇太孫朱允炆登基,改元建文。”
“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下令修改《洪武實錄》與《太祖高皇帝實錄》。”
朱元璋眉頭一皺。
“修改史書?他改了甚麼?”
“他……”陳光明頓了頓,看了一眼旁邊的朱標,“他將秦王朱樉、晉王朱棡、燕王朱棣,甚至……甚至懿文太子殿下的幾位庶子,都一併從史書中抹去,只稱太子殿下唯有他與吳王二子。”
話音未落,朱標的臉色瞬間煞白。
朱元璋的瞳孔也是猛地一縮,一股怒氣直衝天靈蓋。
但他很快又壓了下去,眼神變得無比複雜。
“哼,這事俺知道了。”
朱元璋的反應出乎了陳光明的預料,他顯得有些不耐煩。
“別跟俺說這些沒用的!”
“俺知道他心狠!連自己親叔叔、親兄弟都敢從史書上抹掉,這股狠勁,像俺!”
“俺就問你三件事!”
朱元璋伸出三根手指,語氣急促而威嚴。
“第一,他在位多少年!”
“第二,他為咱大明,為咱老百姓,辦了哪幾件好事!”
“第三,他的結局是甚麼!”
大殿內,落針可聞。
朱標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他甚至不敢呼吸。
陳光明閉了閉眼,知道最殘酷的時刻來臨了。
他再次睜開眼,聲音清晰,卻不帶一絲感情。
“回陛下。”
“第一,他在位四年。”
“第二,沒有。一件利國利民的好事都沒幹成。”
“第三,他沒死。”
“靖難之役後,宮中起火,他本人……下落不明。”
他整個人都僵住了。
臉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變得一片蒼白。
“你……你說甚麼?”
他的嗓音乾澀沙啞,充滿了不敢置信。
“四年?咱辛辛苦苦打下的江山,交到他手上,他只坐了四年?”
“下落不明?一個皇帝!九五之尊!能下落不明?他是紙糊的嗎!”
朱元璋的情緒徹底失控了,他猛地一腳踹在旁邊的香爐上。
哐噹一聲巨響,銅製的香爐翻滾著飛了出去,撞在殿柱上,發出一陣嗡鳴。
“父皇!”
朱標驚撥出聲,連忙上前扶住搖搖欲墜的朱元璋,急切道:“父皇息怒!保重龍體啊!”
“滾開!”
朱元璋一把推開朱標,雙目赤紅地盯著陳光明。
“不可能!這絕不可能!”
“允炆那孩子,俺是親眼看著他長大的!”
“他宅心仁厚,熟讀儒家經典,怎麼會是個無能之輩!”
“就算他仁厚,可他剛剛還抹掉了自己兄弟叔伯的名分,這種心腸,這種手段,他怎麼可能只當四年皇帝!”
朱元璋像一頭暴怒的獅子,在殿內來回踱步,胸膛劇烈地起伏著。
他想不通!
完全想不通!
一個心性狠戾,敢於篡改史書的孫子,怎麼看都應該是一個鐵血皇帝的苗子。
怎麼會把一手好牌打得稀爛,最後連人都沒了?
這不合邏輯!
陳光明看著狀若癲狂的朱元璋,心裡嘆了口氣。
是啊,邏輯上是說不通。
一個敢對自己親人下狠手的人,怎麼會失敗得這麼快,這麼徹底?
因為他空有狠心,卻沒有與之匹配的手腕和智謀。
更重要的是,他沒有耐心。
他太急了。
“陛下。”
陳光明的聲音再次響起,吸引了朱元璋的注意。
“您說得對,建文帝心腸是夠狠,但他……太急了。”
“陛下,您可知道,他登基之後,除了修改史書,做的第一件真正的大事是甚麼嗎?”
朱元璋停下腳步,猩紅的眼睛死死瞪著他。
“是甚麼!”
陳光明一字一頓,吐出了那兩個讓朱元璋肝膽欲裂的字。
“您老人家屍骨未寒,他登基不到半年。”
“就開始……削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