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落地的瞬間,朱標感覺自己渾身的血都涼了。
他猛地撲上去,一把死死拽住陳光明的胳膊,手抖得不成樣子。
“光明!你瘋了!別說了!快給父皇跪下認錯!”
朱標急得快哭了。
他知道,陳光明說的每一個字,都精準地踩在父皇的雷區上瘋狂蹦迪。
甚麼叫屍骨未寒?
甚麼叫登基不到半年就開始削藩?
這不就是在明著說,他老朱家養出了個白眼狼。
他最疼愛的孫子,在他死後迫不及待地對他其他的兒子們動手嗎!
“放開我,殿下。”
陳光明卻異常冷靜,他輕輕一掙,就掙脫了朱標的手。
朱標的手心全是冷汗,滑膩膩的,根本用不上力。
陳光明直視著龍椅上那個氣息越來越危險的男人,眼神裡沒有半分畏懼。
“陛下,您從一個吃不飽飯的乞丐,一步步走到今天,成了這天下的主宰。”
“您比誰都懂百姓的苦,比誰都清楚活不下去是甚麼滋味。”
“可為甚麼您做的有些決策,卻完全不考慮後果呢?”
“你閉嘴!”
朱標發出一聲尖銳的嘶吼,再次衝上來想捂住陳光明的嘴。
這說的是人話嗎?
這是在當著一個開國皇帝的面,指著鼻子罵他忘本!罵他決策失誤!
這是嫌自己命太長了啊!
“陳光明!你今天非要找死是不是!”
朱標的眼睛都紅了,他真的怕了,怕下一秒父皇就會下令把陳光明拖出去大卸八塊。
然而,預想中的雷霆之怒並沒有立刻降臨。
朱元璋只是坐在那裡,胸膛劇烈地起伏著。
攥緊龍椅扶手的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白,手背上青筋暴起,像一條條盤虯臥龍。
殿內的空氣凝固了。
過了許久,久到朱標以為自己快要窒息的時候,朱元璋那壓抑到極致的嗓音才緩緩響起。
“好。”
一個字,卻帶著山雨欲來的恐怖壓力。
“咱就讓你說。”
朱元璋緩緩抬起眼皮,那雙飽經風霜的眸子裡,怒火已經被一種更為深沉的情緒所取代。
“咱倒要聽聽,後世那幫讀了幾天書就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兔崽子們,憑甚麼說咱……目光短淺!”
最後四個字,他幾乎是咬著後槽牙一個字一個字擠出來的。
“父皇!”
朱標還想勸。
“讓他說!”
朱元璋一聲暴喝,打斷了朱標。
陳光明對著朱標遞過去一個“放心,哥有分寸”的眼神,然後清了清嗓子。
“陛下,您肯定聽過一句話,叫‘以史為鑑,可以知興替’。”
朱元璋冷哼。
這句他聽得耳朵都快起繭子了。
“但歷史,也不全可信。”
陳光明話鋒一轉。
“畢竟,史書都是勝利者寫的,想怎麼寫就怎麼寫,想給誰潑髒水就給誰潑髒水,想給自己貼多少金就貼多少金。”
“您現在想給建文帝翻案,不就是這個道理嗎?”
朱元璋的臉色稍微緩和了一點,這話倒是說到他心坎裡了。
“所以,咱不談那些虛的,咱就談錢,談最實際的問題。”
陳光明伸出一根手指。
“陛下,您給子孫後代定下的宗親贍養制度,初衷是好的,想讓老朱家的孩子們世世代代都有飯吃,不受窮,不捱餓。”
“可您想過沒有,這筆錢,從哪來?”
“您給的俸祿太高了!”
“親王一年一萬石,這還不算各種賞賜、田地、特權。”
“您現在兒子少,孫子少,國庫當然撐得住。”
“可一百年後呢?兩百年後呢?”
“老朱家的人,那可是真能生啊!”
“到時候幾十萬,上百萬的宗親,全都趴在國家身上吸血,甚麼都不幹,就負責吃喝玩樂造孩子。”
“那得是多大一筆開銷?”
陳光明的聲音越來越響亮,每一個字都清晰地傳到朱元璋的耳朵裡。
“國庫的錢是天上掉下來的嗎?不是!”
“那是從老百姓身上一分一毫收上來的稅!”
“國庫空了怎麼辦?那就只能加稅!”
“把這筆錢,原封不動地轉嫁到千千萬萬的農民身上!”
陳光明往前走了一步,目光灼灼地盯著朱元璋。
“陛下!”
他猛地提高了音量。
“您難道忘了,您的爹孃,您的兄長,是怎麼死的嗎!”
這一句話,像一把無形的重劍,狠狠地劈在了朱元璋的心頭。
他整個人都僵住了。
陳光明卻不給他喘息的機會,繼續追問。
“不就是因為還不上一石多的小麥,被官府逼得家破人亡,活活餓死的嗎!”
“您想想,當大明的農民,辛辛苦苦一整年,到頭來不僅顆粒無收,還要背上幾兩、幾十兩,甚至上百兩白銀的鉅額賦稅時,他們會怎麼樣?”
“當一個兩個農民活不下去的時候,那叫個例。”
“當成千上萬,千千萬萬的農民都活不下去的時候,那叫甚麼?”
“那叫官逼民反!”
“那叫……天下大亂!”
朱元璋呆呆地坐在龍椅上,眼神空洞。
彷彿又回到了濠州鍾離那個饑荒遍野、瘟疫橫行的人間地獄。
爹的屍體,孃的屍體,大哥的屍體……連一塊下葬的木板都沒有。
那種刻骨銘心的絕望和飢餓,是他一輩子都揮之不去的夢魘。
他建立大明,就是為了讓天下的百姓,不再受他受過的苦!
可……
陳光明的話,讓他第一次對自己親手建立的制度,產生了動搖。
看著陷入呆滯的朱元璋,陳光明知道,火候到了。
他施施然走回自己的座位,端起那杯已經涼透的茶,一飲而盡。
“咕咚。”
清脆的吞嚥聲在寂靜的大殿裡格外清晰。
陳光明放下茶杯,看著朱元璋,慢悠悠地開口。
“陛下,關於這宗室的問題,還想知道點別的嗎?比如後面更離譜的事。”
朱元璋猛地回過神,眼中的迷茫瞬間被一種強撐的威嚴所取代。
他不能在一個後生小輩面前承認自己的錯誤。
絕對不能!
“胡說八道!”
朱元璋嘴硬道。
“咱分封藩王,是為了讓他們鎮守四方,屏衛中央!”
“這是拱衛皇權的必要之舉,何錯之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