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陳光明就那麼站著。
腰桿挺得筆直，臉上沒有半分懼色。
他甚至還迎著朱元璋的目光，坦然地對視。
就在這劍拔弩張，一觸即發的時刻。
“咳。”
一聲輕咳，打破了凝固的氣氛。
馬皇后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浮沫。
動作不緊不慢，卻瞬間將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過去。
“光明說的，雖然難聽，但也是實情。”
馬皇后的聲音很溫和，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重八，咱們是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知道百姓的日子有多苦，也知道他們有多怕官府。”
“你登基之後，是想讓天下太平，讓百姓過上好日子。”
“可底下的人執行起來，往往就變了味兒。”
“這事兒，怪不得百姓不信，也怪不得光明說話直。”
馬皇后這番話，是給了朱元璋一個天大的臺階下。
他重重地哼了一聲，沒說話，算是預設了。
陳光明心裡暗暗給皇后點了個贊。
他趁熱打鐵，立刻接上了話。
“皇后娘娘說的是。所以，問題的關鍵，是怎麼重建信任。”
“強制推行，是下下策，是把本就稀爛的官民關係，再往深淵裡推一把。”
“我們得換個思路。”
朱元璋終於開口了，聲音還帶著幾分沙啞和不悅。
“換甚麼思路？你小子別賣關子，有屁快放！”
陳光明嘿嘿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法子其實很簡單，就八個字：皇家示範，榜樣開路。”
“皇家示範？”
朱標眉頭一挑，露出了思索的神情。
陳光明點了點頭，目光掃過在場的皇子們。
“咱們不用發聖旨，不用派兵丁。”
“咱們就派人去南昌，搭個臺子，敲鑼打鼓地宣傳。”
“就告訴他們，京城裡研製出了防治天花的神藥，叫牛痘！”
“然後，”陳光明頓了頓。
看向朱棣和朱橚，“請幾位王爺，或者宮裡的皇子，當著所有百姓的面，現場接種！”
“你想想看，連金枝玉葉的皇子都敢往胳膊上劃口子，他們那些泥腿子還有甚麼好怕的？”
“到時候，都不用我們去求他們，他們得哭著喊著排隊來接種！”
一番話說完，整個大殿再次安靜下來。
朱棣的眼睛裡，閃爍著興奮的光。
朱橚則是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胳膊，似乎在想象被劃一刀的感覺。
朱元璋的眉頭緊鎖，手指在龍椅的扶手上輕輕敲擊著，發出“篤篤”的聲響。
過了許久，一個溫和但充滿疑慮的聲音響起。
是太子朱標。
“光明，這個法子聽起來不錯。可……萬一，就算我們這麼做了，還是有百姓冥頑不靈，寧死都不願意接種呢？那又該如何？”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陳光明身上。
陳光明臉上的笑容收斂了，他看著朱標，一字一句地說道。
“那我們就該做甚麼做甚麼。”
“甚麼意思？”朱標不解。
陳光明攤了攤手。
“意思就是，我們已經把活路擺在了他們面前，是他們自己選擇了死路，那就讓他們自生自滅好了。”
“甚麼？！”
此言一出，滿座皆驚！
馬皇后和朱標的臉上，同時露出了震驚和不忍的神色。
這話也太……太大逆不道了！
“胡鬧！”
馬皇后第一個出聲呵斥，臉上滿是慍色。
“光明，你怎麼能說出這種話？”
“那都是大明的子民，朝廷怎麼能眼睜睜看著他們去死？”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
龍椅上的朱元璋，非但沒有發怒，眼中反而閃過一抹欣賞。
就連一旁的朱棣，看向陳光明的眼神，也多了一絲認同。
他們兩人，一個是從底層殺上來的開國皇帝。
一個是未來征戰沙場的鐵血王爺，他們太懂了。
陳光明耐著性子解釋道：“我不是沒有仁心。但我們的仁心，應該給那些願意活下去，願意相信我們的人。”
“對於那些油鹽不進，你跟他說科學，他跟你講鬼神，你給他活路，他覺得你要害他的人……我們花再多精力去勸說，結果也是徒勞。”
“與其把時間和資源浪費在他們身上，不如集中起來，去救更多能救的人。這才是最大的仁慈。”
朱標依舊無法接受，他上前一步，情緒有些激動。
“可朝廷的責任，不就是教化萬民嗎？今日我們因牛痘之事放棄他們，那明日若有別事，後世的君王，是不是也能學著我們的樣子，輕易就將一部分百姓劃為‘不可教化’之列，任其自生自滅？”
“這會開一個很壞的頭！”
陳光明看著自己這位仁厚的有些天真的大舅哥，忽然笑了。
“你說的都對。”
“但在生死麵前，在天花這種能滅掉一個族群的災難面前，所有的繁文縟節，所有的程序正義，都得往後稍稍。”
“我們現在要做的，不是寫一本萬世通用的教科書，而是打贏眼前這場仗！”
“至於後世的君王？如果他們連這點權衡利弊的腦子都沒有，只會刻舟求劍，那這大明……亡了也就亡了。”
陳光明的話，說得斬釘截鐵。
朱標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好了好了。”
馬皇后見狀，出來打圓場。
她瞪了陳光明一眼，然後轉向朱元璋。
“重八，光明的法子，我看行。讓皇子們帶個頭，百姓們心裡就踏實了。”
“但是！”她話鋒一轉，語氣變得嚴肅起來。
“我把醜話說在前頭，你可不許藉著這個由頭，對那些不願意接種的百姓喊打喊殺！更不許搞甚麼連坐！”
朱元璋一聽，那剛硬的表情瞬間垮了，連忙換上一副討好的笑容。
“哎呀，妹子，你看你說的，俺是那種人嗎？”
“俺聽你的，都聽你的！咱們是去救人，不是去殺人，俺懂，俺懂！”
那滑稽的樣子，逗得馬皇后忍不住笑了起來，殿內的氣氛徹底輕鬆下來。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的朱標，忽然抬起頭，目光堅定。
“父皇，母后。”
他上前一步，對著朱元璋和馬皇后深深一揖。
“兒臣，願為天下百姓，做這第一個接種牛痘之人！”
朱標直起身，神情前所未有的鄭重。
“父皇，兒臣是太子，是大明的儲君。”
“由兒臣來做這個示範，比任何一位弟弟都更有說服力。”
“而且，雄英也快到了要懂事的年紀。”
“兒臣此舉，既是為天下百姓，也是為雄英積累經驗，讓他看看，身為朱家子孫，該有怎樣的擔當！”
朱元璋看著自己最心愛的兒子，眼中滿是擔憂和掙扎。
可……那畢竟是要在身上劃口子的！
萬一呢？他不敢想那個萬一。
他看向馬皇后，馬皇后的眼中也全是心疼。
他又看向陳光明，陳光明對他重重地點了點頭。
許久，朱元璋閉上眼睛，再睜開時，已然下定了決心。
“好！”
“不愧是俺朱元璋的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