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未落,遠處就傳來一陣喧譁。
朱元璋和馬皇后齊齊望去。
只見太子朱標,帶著幾個戶部官員,正滿面紅光地快步奔來。
“爹!娘!”
人還沒到跟前,朱標那激動到變調的嗓門就先傳了過來。
“沈萬三的船隊回來了!”
朱元璋眼睛一亮,剛才還沉浸在牛痘成功的喜悅裡,這會兒又添一樁天大的喜事。
“結果怎麼樣?”
朱標跑到跟前,因為跑得太急,扶著膝蓋喘了好幾口氣,臉頰漲得通紅。
他伸出一根手指,又覺得不夠。
伸出兩根,最後乾脆張開了雙手,比劃了一個巨大的圓。
“爹!發了!咱大明這次,徹底發了!”
他從身後戶部侍郎手裡搶過一本厚厚的賬冊,激動地翻開。
“一千七百萬兩白銀!”
“十五萬兩黃金!”
“還有數不清的香料、寶石、奇珍異貨,把咱國庫的幾個倉庫都快堆滿了!”
朱標每報出一個數字,朱元璋的眼睛就瞪大一分。
當聽到一千七百萬兩白銀時。
他整個人晃了一下,下意識地扶住了旁邊的城牆垛子,嘴巴張得能塞下一個雞蛋。
“多……多少?”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一千七百萬兩白銀!”朱標一字一頓。
加重了語氣,“這還只是第一批!後續還有船在路上!”
“而且!”朱標的嗓門又高了八度,“最重要的是,陳光明讓沈萬三帶出去的寶鈔,在南洋那邊,流通起來了!那些個小國,現在都認咱大明的寶鈔!咱的錢,成硬通貨了!”
“好!好!好啊!”
朱元璋笑得前仰後合,眼淚都快出來了。
他一把摟住朱標的肩膀,用力拍打著。
“都是陳光明的功勞!又是牛痘,又是南洋貿易!”
“不行,得賞!必須重賞!”
正說著,遠方傳來了鑼鼓喧天之聲。
百姓的歡呼,如同浪潮,一波接著一波。
視野的盡頭,一隊人馬出現了。
為首的,正是陳光明和朱棣。
陳光明騎在馬上,手裡不知從哪兒弄來一個銅鑼,“咣咣”地敲著,扯著嗓子大喊。
“應天府的父老鄉親們!”
“從今往後,大家再也不用怕這個狗日的玩意兒了!”
他身後,黎玉傑和一群太醫,雖然個個面帶倦容。
卻都挺直了腰桿,臉上是難以抑制的驕傲與激動。
朱元璋看著那道身影,眼眶一熱。
他推開身邊的人,竟是親自走下城樓,迎了上去。
“光明!好樣的!”
朱元璋衝到近前,一把抓住陳光明的手,激動得說不出話來。
陳光明翻身下馬,笑嘻嘻地行了個禮。
“幸不辱命,任務完成!”
“何止是幸不辱命!你這是立了萬世之功!”
朱元璋環視一圈,看著黎玉傑,看著朱棣,看著那些歸來的功臣,大手一揮。
“賞!朕要重重地賞!”
他興奮之下,口不擇言。
“光明,你想要甚麼!朕都給你!金銀財寶!良田美宅!要不……朕把那個被俘的北元公主賞給你當媳婦?”
此話一出,全場瞬間安靜。
陳光明臉上的笑容也僵住了。
“咳!”
一聲輕咳,從朱元璋身後傳來。
馬皇后不知何時也跟了下來,她走到朱元璋身邊。
輕輕掐了一下他的胳膊,眼神裡帶著一絲責備。
“胡說甚麼呢。”
她壓低了嗓門,卻威嚴十足。
“回宮再說!這麼多人看著,沒個皇帝的樣子!”
朱元璋這才反應過來,嘿嘿乾笑兩聲。
撓了撓頭,那股子九五之尊的威嚴瞬間被鄉下老農的憨厚所取代。
“對對對,皇后說的是,回宮!擺駕回宮!朕要給功臣們接風洗塵!”
坤寧宮內,暖意融融。
馬皇后看著下方站著的陳光明、朱橚、朱棣、黎玉傑等人,臉上是溫和而欣慰的笑容。
“這次,你們都辛苦了。”
“牛痘的功勞,震古爍今,利在千秋。老頭子剛才的話雖然糙,但理不糙,必須重賞。”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陳光明身上。
“陳光明,首功一件。賞,黃金千兩,白銀萬兩,應天府宅邸一座。”
陳光明眼睛一亮,剛要謝恩。
馬皇后又補充了一句。
“至於陛下金口玉言的那個北元公主嘛……”
她故意拉長了音。
“……就賞你做個侍女吧。端茶倒水,洗衣疊被,也算物盡其用。”
陳光明差點一口茶噴出來。
朱棣和朱橚在一旁憋笑憋得滿臉通紅。
“周王朱橚,太醫院黎玉傑,各賞黃金五百兩,白銀五千兩。”
“其餘參與研製的太醫,每人賞黃金百兩,白銀千兩。”
“所有護衛侍衛,一體加賞半年俸祿!”
馬皇后安排得井井有條,人人有份,皆大歡喜。
眾人齊齊跪下謝恩。
賞賜完畢,殿內的氣氛輕鬆下來。
馬皇后喝了口茶,看向黎玉傑,問出了一個最關鍵的問題。
“黎太醫,這牛痘是好東西,可怎麼讓天下的老百姓,都願意接種呢?”
“這東西畢竟是從牛身上來的,還要在人胳膊上劃一道口子,百姓愚昧,怕是會心生恐懼,以為是甚麼害人的巫蠱之術啊。”
殿內瞬間安靜下來。
剛剛還喜氣洋洋的黎玉傑,臉上的笑容凝固了。
他能想到的,只有最笨的辦法。
“娘娘……或可……下皇榜,頒聖旨,強制推行?”
“絕對不行!”
陳光明想都沒想,立刻開口否決。
他站了出來,神情嚴肅。
“強制推行,只會適得其反。老百姓本就對官府不信任,你越是強迫,他們越是覺得這裡面有鬼,會以為朝廷要害他們。到時候,別說接種了,不鬧出民變就是好事。”
馬皇后蹙起眉頭:“那依你之見,該當如何?”
陳光明嘆了口氣,目光掃過在場的所有人。
最後落在了龍椅上,那個一直沒說話,卻在靜靜聆聽的朱元璋身上。
“這事兒,難辦。”
他的話,讓所有人都提起了心。
“難辦的根源,不在牛痘,也不在百姓,而在朝廷,在……您自己身上。”
陳光明不管不顧,繼續說了下去。
“您登基以來,大興文字獄,搞得天下讀書人噤若寒蟬,一句話說錯就可能掉腦袋。官府在百姓眼裡,是甚麼形象?”
“知識和話語權,被官僚和士紳階層死死壟斷。你們從來不屑於,也從來沒想過,要用百姓能聽得懂的話,去跟他們解釋任何事情。”
“現在,你們想讓這樣一群官老爺,去跟百姓解釋甚麼是牛痘?百姓會信嗎?”
“他們只會覺得,這是朝廷的新花樣,是新的陷阱!”
陳光明的聲音不大,卻字字誅心。
朱元璋的臉色已經從陰沉,轉為鐵青。
一股恐怖的威壓,讓殿內的朱棣和朱橚都感到一陣心悸。
朱元璋那張飽經風霜的臉,已經黑得跟鍋底一樣。
他死死盯著陳光明,那眼神。
是真正從屍山血海裡磨礪出來的殺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