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
平日裡安靜得能聽見落葉聲的攸寧府。
今天卻門庭若市，熱鬧得堪比菜市場。
府門外的大街上，烏泱泱地站滿了人。
這些人個個衣著光鮮，氣質不凡，一看就不是普通百姓。
他們是應天府最頂尖的一批御醫。
此刻，他們正交頭接耳，議論紛紛。
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凝重與不安。
周王朱橚站在府門口，神情還算鎮定，但不斷搖動的扇子還是暴露了他內心的焦躁。
在他身旁，一位鬚髮半白，面容清癯的老者正皺著眉頭，語氣裡帶著壓抑不住的質疑。
“王爺，您就這麼信那個陳光明？”
老者正是太醫府的五品御史御醫，黎玉傑。
他行醫一生，一手外科醫術出神入化。
甚至被人傳為得了華佗秘籍的真傳。
可即便如此，面對“天花”這兩個字，他也只有束手無策的份。
“這可是天花啊！”
黎玉傑的聲音壓得很低，卻透著一股巨大的壓力。
“古往今來，多少名醫都對此束手無策，此症無藥可醫，一旦染上，九死一生，這已經是鐵律！”
“他一個二十出頭的毛頭小子，憑甚麼敢說能治？”
“就憑他昨天說的那些胡話？”
朱橚停下搖扇的手，轉頭看著他，眼神平靜。
“黎院判，稍安勿躁。”
“本王知道你們的顧慮。”
“但眼下，除了信他，我們還有別的選擇嗎？”
朱橚的話讓黎玉傑沉默了。
這種無力感，對他們這些心高氣傲的御醫來說，簡直是最大的折磨。
就在這時，府門“吱呀”一聲開了。
陳光明打著哈欠，一副沒睡醒的樣子走了出來。
他昨晚畫地圖畫到半夜，脖子現在還酸著呢。
他揉了揉眼睛，看著門口黑壓壓的一片人，愣了一下。
“嚯，這麼大陣仗？”
他清了清嗓子，目光掃過眾人，直接開口問道。
“哪位是負責人？”
“來了多少人？”
朱橚立刻上前一步，為他介紹。
“光明兄，這位是太醫府的黎玉傑黎院判，醫術冠絕當世。”
他又轉向黎玉傑。
“黎院判，這位就是陳光明，陳公子。”
黎玉傑抬起眼皮，仔細地打量著陳光明。
眼前的年輕人，除了長得俊俏些。
看起來平平無奇，甚至還有點吊兒郎當。
黎玉傑心中疑慮更深，但還是拱了拱手，沉聲回答。
“陳公子，奉太子殿下與周王殿下之命，太醫府三十名御醫，已全數到齊，聽候差遣。”
陳光明點了點頭，對這個數字還算滿意。
他剛想開口布置任務，黎玉傑卻搶先一步。
“陳公子。”
黎玉傑的眼神銳利，緊緊盯著他。
“你昨日所言的‘病菌’、‘疫苗’之說，老夫聞所未聞。”
“回去之後，老夫連夜翻遍了所有能找到的古籍醫典。”
陳光明挑了挑眉，有點意外。
這老頭兒可以啊，還挺有鑽研精神。
只聽黎玉傑繼續說道。
“老夫在一本孤本雜記中發現，確有記載，患過天花而不死者，終其一生，不會再染此病。”
“這與你所說的，接種疫苗便能終身免疫的說法，似乎有異曲同工之妙。”
說到這裡，黎玉傑深吸一口氣，眼神變得無比堅定。
“所以，老夫願意信你一次！”
“我們三十人，昨夜都已寫好家書，交代了後事。”
“此來，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
“要如何做，你儘管吩咐！”
“我們若是死了，那是命數。”
“但若能為天下蒼生換來一條活路，我等死而無憾！”
他身後，二十九名御醫齊齊挺直了胸膛，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一種悲壯的決然。
陳光明看著眼前這群平均年齡超過五十歲的老大夫，心裡也有些動容。
他收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神情嚴肅了起來。
“首先，糾正一下。”
陳光明看著他們。
“以後別叫我公子，叫我陳醫生。”
“醫生？”
眾人面面相覷，這個詞對他們來說很陌生。
“醫生，就是郎中的意思，只不過是我的習慣叫法。”
陳光明簡單解釋了一句，然後拍了拍手，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好了，各位老先生，聽我口令！”
“全體都有，按身高，從高到矮，分成三隊，快點！”
御醫們全都懵了。
黎玉傑也是一臉茫然，但還是帶頭站了出來。
其他御醫見狀，也只好亂糟糟地開始排隊。
一時間，一群養尊處優的御醫們。
像小學生一樣，互相比較著身高，場面一度十分滑稽。
朱橚在旁邊看得嘴角直抽抽，強忍著才沒笑出聲。
好不容易排好了隊，陳光明才揹著手，像個教官一樣踱著步子，開始訓話。
“各位，從今天起，你們就要開始一項為期兩個月的特殊任務。”
“任務內容，就是徹底搞明白天花，並且掌握治癒它的方法。”
他停下腳步，眼神掃過每一個人。
“我知道，你們都是大明最頂尖的郎中，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驕傲。”
“但在我這裡，你們只有一個身份，那就是學生！”
“而我，是你們的老師！”
“在接下來的兩個月，你們要做的第一件事，不是鑽研醫術，不是拯救病人！”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
“而是保住你們自己的命！”
“我需要你們每一個人，都活蹦亂跳地完成這次任務！”
“只有活著，才有機會去救更多的人，明白嗎？”
御醫們被他這番話給震住了。
他們行醫一生，聽到的都是“醫者仁心”、“捨生取義”，何曾聽過這種“先保命”的說法？
看著眾人若有所思的表情，陳光明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他走到眾人面前，聲音變得低沉而富有感染力。
“我知道你們害怕，我也怕。”
“天花是懸在每個人頭頂的利劍，誰也不知道它甚麼時候會落下來。”
他頓了頓，目光灼灼地看著所有人。
“我向各位承諾！”
“只要牛痘之法成功，我會奏請聖上，在太醫院立一塊功德碑！”
“把你們每一個人的名字，都清清楚楚地刻在上面！”
“讓後世子孫，千秋萬代，都知道是你們，在今天，在此地，冒著生命危險，為天下萬民，攻克了天花這個絕症！”
“你們將是拯救了無數蒼生的聖人！”
“你們的名字，將與日月同輝，享受後世萬代的香火！”
陳光明的話，每個字都重重地敲在御醫們的心上。
而陳光明給他們的，是比青史留名更高的榮譽！
一瞬間，所有人心中的恐懼、疑慮、不安，全都被一股滾燙的熱血所取代。
黎玉傑的身體微微顫抖，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極致的興奮。
他猛地抬起頭，蒼老的眼眸中，燃燒著前所未有的火焰。
“攻克天花！拯救蒼生！”
他用盡全身力氣，嘶吼出聲。
“攻克天花！拯救蒼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