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標帶著沈萬三離開陳光明的小院,心裡那叫一個五味雜陳。
再看看身邊的沈萬三,雖然換上了一身乾淨的綢緞衣裳。
頭髮也束了起來,整個人瞧著精神了不少。
可那眉宇間的愁苦和緊張,卻怎麼也掩蓋不住。
“殿下,咱們這是……要去見陛下?”
沈萬三跟在朱標身後,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他這輩子,見過最大的官也就是應天府尹了。
現在要去見的,可是大明朝的開國皇帝。
說不緊張,那是假的。
朱標拍了拍他的肩膀,儘量讓自己的語氣顯得輕鬆些。
“沈先生放寬心,有我呢。”
“父皇雖然嚴厲,但也是個講道理的人。”
“再說了,你這次可是帶著解決國朝大難題的法子去的,是功臣,不是罪臣。”
話是這麼說,但朱標自己心裡也沒底。
父皇那個人,心思深沉如海,誰也猜不透他下一秒會想甚麼。
很快,兩人便來到了奉天殿外。
高大的宮殿在陽光下顯得威嚴肅穆,殿前的漢白玉臺階層層疊疊,讓人望而生畏。
沈萬三的腿肚子已經開始打哆嗦了。
朱標深吸一口氣,領著他走了進去。
大殿之內,空曠而威嚴。
身穿龍袍的朱元璋正坐在龍椅上,手裡捧著一卷書,看得入神。
他沒有抬頭,甚至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整個大殿裡,靜得能聽見針落地的聲音。
朱標和沈萬三躬身行禮。
“兒臣(草民)參見陛下!”
朱元璋毫無反應。
沈萬三跪在冰涼的金磚地面上,額頭上開始滲出細密的汗珠。
他不敢抬頭,只能死死地盯著地面。
皇帝的沉默,是比任何雷霆之怒都更可怕的壓力。
這是一種無聲的碾壓,一種帝王心術的極致體現。
朱標站在一旁,心裡急得不行。
他知道,這是父皇在給沈萬三下馬威。
沈萬三的身體開始微微發抖,臉色也變得蒼白。
朱標終於忍不住了。
他上前一步,輕聲開口。
“父皇,您看的甚麼書,如此入迷?”
朱元璋這才緩緩抬起頭,臉上露出一抹恰到好處的驚訝。
“哦?是標兒啊。”
他放下手中的書卷,目光落在跪著的沈萬三身上。
“你們來了多久了?”
“咱看書看入神了,都沒察覺。”
“地上涼,起來回話吧。”
他的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
沈萬三如蒙大赦,顫顫巍巍地站了起來。
卻依舊弓著身子,不敢直視龍椅上的人。
朱元璋的目光在他的身上掃了掃,突然開口。
“沈萬三。”
“草民在。”
沈萬三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咱記得,七年前,你曾說要出錢犒賞咱大明的三軍將士,可有此事?”
來了!
果然還是來了!
沈萬三“噗通”一聲又跪了下去,渾身抖得和篩糠一樣。
“陛下!草民有罪!”
“草民當年豬油蒙了心,不知天高地厚,求陛下恕罪!”
這事是他一輩子的心病。
一個商人,要去犒賞皇帝的軍隊,這是何等僭越的大罪!
朱元璋的嘴角扯了扯,露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
“行了,陳芝麻爛穀子的事了,起來吧。”
他話鋒一轉,眼神陡然變得銳利起來。
“咱聽說,你有辦法解決我大明寶鈔氾濫成災的困局?”
沈萬三愣了一下,連忙點頭。
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腦子裡飛快地回憶著陳光明教給他的話。
“回……回稟陛下。”
“草民在陳先生的提點下,確實有了一些不成熟的想法。”
“哦?說來聽聽。”
朱元璋身體微微前傾,顯然是來了興趣。
沈萬三定了定神,開始闡述。
“陛下,草民以為,寶鈔之所以越來越不值錢,根子在於兩點。”
“其一,朝廷印得太多了,市面上流通的寶鈔,遠遠超過了實際需要的數量。”
“其二,也是最重要的一點。寶鈔,沒有根。百姓拿著它,買不到足額的糧食,也換不到金銀。它就是一張紙,大家心裡都沒底,自然就沒人願意要。”
朱元璋點了點頭,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這些道理,他懂。
可懂歸懂,怎麼解決才是關鍵。
沈萬三見皇帝沒有發怒,膽子也大了一些。
“所以,草民以為,此事當分兩步走。”
“第一步,就是要為寶鈔找到一個宣洩的出口,讓多餘的寶鈔能花出去。”
“第二步,就是要為寶鈔找到根,讓它能重新變得值錢!”
他嚥了口唾沫,繼續道。
“草民斗膽提議,我大明可重開市舶司,由朝廷牽頭,組織船隊,從福建、廣州等地出海!”
“帶上我大明的絲綢、瓷器、茶葉,去和南洋、西洋諸國做生意!”
“用我們的貨物,去換他們的金銀!”
“如此一來,多餘的寶鈔就可以在海外採買貨物時消耗掉,這是找到了出口。”
“而換回來的金銀,則可以充盈國庫,作為寶鈔的儲備金。百姓知道一張寶鈔能隨時兌換成金銀,自然就信了寶鈔,寶鈔也就有了根!”
沈萬三越說越激動,彷彿已經看到了國庫充盈,寶鈔堅挺的那一天。
然而,他說完之後,大殿內卻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龍椅上,朱元璋的臉色已經陰沉得快要滴出水來。
“出海?”
他的聲音冰冷,不帶一絲感情。
“沈萬三,你可知我大明為何要行海禁之策?”
“海盜倭寇常年襲擾我沿海州縣,百姓深受其害!”
“你讓船隊出海,是想把他們引到我大明的家門口嗎?”
“況且,遠渡重洋,耗時日久,風險巨大。”
“萬一讓外人窺探到我大明虛實,引狼入室,這個責任,你擔得起嗎?”
朱元璋的每一個字,都重重地敲在沈萬三的心上。
沈萬三的臉“唰”地一下白了,他這才意識到自己觸碰到了皇帝最大的逆鱗。
他想都沒想,再次跪倒在地,拼命磕頭。
“陛下息怒!陛下息怒!是草民胡言亂語!草民該死!”
看著幾乎要嚇破膽的沈萬三,朱標終於看不下去了。
他猛地站了出來,朗聲說道。
“父皇!兒臣以為沈先生之言,有其道理!”
朱元璋猛地轉頭,怒視著自己的兒子。
“你也有道理?”
朱標毫不畏懼地迎上父親的目光,擲地有聲。
“我大明的海疆,為何不能讓我大明的船去航行?”
“那些倭寇海盜,不過是些跳樑小醜!”
“他們敢來,我們就打回去!”
“打到他們怕,打到他們再也不敢來!”
“父皇,一味地封鎖和退讓,換不來安寧!”
朱元璋被自己兒子這番話頂得胸口一陣發悶,剛要發作。
朱標卻丟擲了一個更讓他意想不到的話。
“更何況,陳先生本身就是軍伍出身,對付這些宵小之輩,他有的是辦法!”
話音落下,朱元璋的瞳孔驟然一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