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死死地盯著朱標。
想從自己兒子的臉上,看出哪怕一點點的心虛。
然而,沒有。
朱標的眼神清澈而堅定,甚至帶著一股讓他都感到陌生的銳氣。
“陳先生是軍伍出身,這沒錯。”
朱標坦然承認,沒有絲毫隱瞞。
“可這又如何?”
他反問。
“父皇,您是怕兒臣被他蠱惑,還是怕兒臣起了不該有的心思,想要染指兵權?”
這話問得太直白了。
直白到讓朱元璋的眼皮都跳了一下。
他沒想到,一向溫和恭順的太子,今天會如此鋒芒畢露。
“你!”
朱元璋剛要發怒,卻被朱標接下來的話堵了回去。
“父皇,您覺得,區區一個陳光明,能左右兒臣的想法嗎?”
朱標往前走了一步,聲音陡然拔高。
“兒臣要的,從來不是從父皇您手裡奪權!”
“兒臣要的,是開疆拓土,是讓我大明的旗幟,插遍四海!”
“您總說盛世大唐,可大唐的盛世,是靠關起門來自己過日子過出來的嗎?”
“不是!”
朱標自問自答,語氣激昂。
“是靠著萬國來朝,是靠著讓四方蠻夷都尊奉我中原為宗主國!”
“他們當小弟,我們做大哥!”
“他們有了好東西,要第一時間想著孝敬大哥!”
“這,才是兒臣想要的大明盛世!”
“陳先生有才,他的想法能幫我大明賺錢,能強軍,能開海,兒臣就要用他!”
“至於他是軍伍出身還是文臣出身,這重要嗎?”
“只要他能為我大明所用,為兒臣所用,他就是一把好用的刀!”
朱標一番話說完,整個大殿都安靜得可怕。
沈萬三趴在地上,大氣都不敢喘。
太子爺今天這是吃錯藥了?
敢這麼跟陛下說話,這是嫌命長啊!
然而,龍椅上的朱元璋,表情卻發生了奇異的變化。
他眼中的猜忌和怒火,正在一點點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狂喜!
他看明白了。
自己的兒子,不是被人當槍使了。
他是真的長大了!
他有了自己的野心,有了自己的格局!
他不是想在自己這一畝三分地裡搞事情,他是想把大明的盤子,做得更大!
這才是他朱元璋的種!
“好……好啊!”
朱元璋忽然笑了起來,先是低笑,然後是抑制不住的大笑。
“哈哈哈哈!”
笑聲在空曠的大殿裡迴盪,讓沈萬三抖得更厲害了。
伴君如伴虎,這話真是一點沒錯。
皇帝這又哭又笑的,太嚇人了。
朱元璋笑夠了,才把目光轉向抖成篩糠的沈萬三。
“你,起來回話。”
他的語氣已經恢復了平靜,甚至還帶上了一點溫和。
沈萬三戰戰兢兢地爬起來,低著頭,不敢看皇帝。
“你剛才說,要帶我大明的貨物出海,換他們的金銀。”
“咱問你,具體帶甚麼貨?”
“又能換回多少金銀?”
聽到問到了自己的專業領域,沈萬三精神一振,也不那麼怕了。
“回陛下,草民以為,有三樣東西,最是賺錢。”
“其一,是細鹽!”
“海外諸國,多是蠻夷,製鹽之法粗劣不堪,煮出來的鹽又苦又澀。我大明若是能將精煉的細鹽販賣過去,定價十倍,他們也得搶著要!”
“其二,是鹼水和皂角。”
“南洋西洋之地,氣候炎熱,人易出汗。”
“可他們連一塊像樣的肥皂都做不出來,只能用草木灰搓洗。”
“我大明若帶去能去汙除垢的鹼水皂角,甚至是更精良的香皂,那些貴婦人怕不是要為之瘋狂?”
“其三,便是絲綢瓷器。”
“此乃我中原傳統強項,隨便一件運到海外,都是他們王公貴族才能享用的奢侈品。”
沈萬三越說越順溜,眼睛裡都冒著精光。
“草民斗膽估算,以一支百艘船的船隊來算,除去所有成本,只跑一趟南洋。”
他伸出兩根手指。
“最少,能為國庫賺回兩千萬兩白銀!”
他又伸出一根手指。
“外加十萬兩黃金!”
“嘶!”
饒是朱元璋見慣了大風大浪,也被這個數字驚得倒吸一口涼氣。
一趟!
就一趟!
兩千萬兩白銀,十萬兩黃金!
這哪裡是去做生意,這簡直是去搶錢啊!
“而且,”沈萬三補充道,“這些貨物,我們可以用寶鈔在國內採購。”
“如此一來,市面上多餘的寶鈔就流轉到了海外,國內通脹的壓力,自然就小了。”
一舉兩得!
不,是一舉三得!
既賺了金銀,又解決了寶鈔問題,還宣揚了大明國威!
朱元璋的心徹底活泛了。
他看著朱標,又看了看沈萬三,心裡已經有了決斷。
“沈萬三。”
“草民在!”
“咱給你個官做。”
朱元璋沉吟片刻,緩緩開口。
“從今日起,你便是我大明……商務總辦!”
“官居二品,專司出海貿易一事,所有事宜,直接向太子彙報。”
這個官職,是大明開國以來從未有過的。
可以說是為沈萬三量身定做的國企第一官。
沈萬三整個人都懵了,幸福來得太突然,他一時間沒反應過來。
“還不快謝恩!”
朱標在一旁踢了他一腳。
“啊!草民……不,微臣!微臣叩謝陛下天恩!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沈萬三激動得語無倫次,一個頭重重地磕在地上。
朱元璋滿意地點了點頭,又對朱標說道。
“標兒,織室那邊,你親自去安排,七日之內,把二品的官服給沈愛卿做出來。”
“七日後,早朝之上,咱要當著文武百官的面,正式宣佈此事。”
“這幾日,你就帶著他,先去和戶部對接,再從你的東宮屬官裡,挑幾個機靈能幹的,給他當副手。”
“兒臣,遵旨!”
朱標躬身領命,心中也是豪情萬丈。
他知道,從今天起,一個全新的時代,將在他手中開啟。
晚膳過後,朱標回了東宮。
他簡單地和太子妃常氏交代了一句自己要出宮一趟,不必等他。
常氏溫柔地點了點頭,沒有多問。
朱標換上一身常服,只帶了兩個護衛,便悄然離開了皇宮。
他的目的地,是周王府。
周王朱橚,是他的同母胞弟,馬皇后所生的第五子。
馬車在周王府門前停下。
朱標沒有通報,直接邁步走了進去。
王府的下人見到是太子殿下,哪裡敢攔,紛紛跪地行禮。
朱標一路暢通無阻,直接走進了正堂。
他看了一眼主位,毫不客氣地坐了下去,端起桌上的茶,自顧自地喝了起來。
他這是客坐主位,擺明了是有要事。
沒過多久,一個穿著親王常服的年輕男子就急匆匆地趕了過來。
正是周王朱橚。
他一進門,就看到自己大哥大馬金刀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不由得一愣。
“大哥,你這是……”
朱橚快步上前,拱手行禮,臉上帶著一絲疑惑。
“這麼晚了,你怎麼突然過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