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天的車馬勞頓,足以讓一個人的骨頭都散了架。
從蘇州到應天府,沈萬三感覺自己像是被裝在一個顛簸的罐子裡,來回晃盪了三百多次。
此刻,馬車緩緩停下,應天府,攸寧府邸門前。
朱標率先下了車,回頭對仍在車裡發懵的沈萬三說。
“沈富商,到了。”
“我們進去吧。”
沈萬三連忙整理了一下自己有些褶皺的衣袍,小心翼翼地探出身子,踩著腳凳下了馬車。
他抬頭看了一眼面前的府邸。
“攸寧府”。
這便是那位神秘的陳先生的居所嗎?
能讓太子殿下親自帶著自己來拜訪,這位陳先生,究竟是何方神聖?
沈萬三心裡揣著一萬個問號,亦步亦趨地跟在朱標身後,走進了府門。
……
府內,暖閣。
地龍燒得整個屋子溫暖如春。
陳光明正趴在一張寬大的軟榻上,只穿著一條寬鬆的褲子,愜意地眯著眼睛。
兩個嬌俏的侍女,雲袖和聽雪,正一左一右。
用她們柔軟的小手,不輕不重地為他按摩著肩膀和後背。
“哎喲,對對對,就是這兒,聽雪你這力道,絕了!”
“雲袖你往下點,對,就那個地方,嘶……舒服!”
陳光明發出一陣舒爽的呻吟,整個人都快化成一灘幸福的水了。
他現在的生活,簡直就是神仙過的日子。
就在他快要舒服得睡著的時候,一個下人急匆匆地跑了進來。
“先生!先生!”
“太子殿下來了!”
陳光明眉頭一皺,有些不爽地睜開眼。
“他來幹嘛?”
“不是說好了讓他去搞定沈萬三嗎?”
“這麼快就回來了?”
他嘟囔著,有些不情願地從軟榻上撐起身子。
雲袖和聽雪立刻停下了手上的動作,乖巧地侍立一旁。
“行了行了,知道了。”
陳光明擺擺手,讓下人退下。
他抓起旁邊衣架上的一件長衫,隨意地套在身上。
繫帶子都懶得繫好,就這麼敞著懷,趿拉著鞋往客廳走。
剛一進客廳,就看到了已經落座的朱標。
以及他身後那個正用一種極度困惑和震驚的眼神打量著自己的老頭。
“我說標兒啊,你來就來,怎麼還帶了個老爺爺?”
陳光明大大咧咧地走過去,一屁股坐在朱標旁邊的椅子上。
順手拿起桌上的葡萄就往嘴裡丟。
朱標早就習慣了他這副德性,無奈地笑了笑。
“陳兄,這位就是我跟你提過的,沈萬三,沈富商。”
陳光明一邊嚼著葡萄,一邊上下打量著沈萬三,嘴裡含糊不清地說道。
“哦,他就是沈萬三啊,看著……是挺有錢的樣子。”
沈萬三的腦子,此刻是徹底宕機了。
這個年輕人,衣衫不整,舉止輕浮,對太子殿下直呼其名,甚至還帶著幾分抱怨的口氣?
而太子殿下,非但不生氣,反而一臉的習以為常?
這個叫“陳兄”的年輕人,到底是甚麼來頭?
陳光明可不管他怎麼想,他還有一肚子牢騷要發。
“標兒我跟你說,你爹最近是越來越過分了啊。”
“我就是想去後宮開開眼界,看看傳說中的三千佳麗長啥樣,他至於嗎?”
“還說甚麼後宮乃禁地,閒人免入。”
陳光明越說越激動,唾沫星子橫飛。
朱標一臉苦笑,趕緊遞上一杯茶。
“父皇也是為了你好,後宮人多嘴雜,是非多。”
“屁!”
陳光明一口喝乾了茶水,把杯子重重往桌上一放。
“他就是小氣!就是提防我!”
陳光明話鋒一轉。
“對了,我讓你在郊外給我蓋的那個新房子,怎麼樣了?快好了吧?”
“我跟你說,等房子蓋好了,你趕緊把老五給我叫過來。”
“朱橚那小子,我可是有大用處的。”
朱標連忙點頭。
“快了,工部的人說,再有半個月就能完工。”
“到時候我親自把五弟給你送過來。”
兩人的對話,一字不落地傳進了沈萬三的耳朵裡。
沈萬三整個人都麻了。
這個年輕人,他到底……到底是誰啊!
他活了大半輩子,走南闖北,見過無數達官貴人,王公貴族。
可沒有一個人,敢像眼前這位這樣,如此……放肆!
朱標看出了沈萬三的侷促和震驚。
他清了清嗓子,試圖把話題拉回正軌。
“陳兄,這位沈富商,我已經帶來了。”
陳光明這才把注意力重新放回沈萬三身上。
他歪著頭,饒有興致地看著這個傳說中的明初首富。
“哦,對,沈萬三。”
“你好你好,久仰大名了。”
陳光明說著,還象徵性地抱了抱拳,只是那姿勢,怎麼看怎麼敷衍。
沈萬三一個激靈,瞬間回過神來。
他不敢再胡思亂想,連忙躬身,對著陳光明行了一個九十度的大禮。
“草民沈萬三,拜見陳先生!”
他的聲音因為緊張,帶著一絲顫抖。
陳光明被他這大禮嚇了一跳,趕緊往後躲了躲。
“哎哎哎,別別別,使不得,使不得。”
“我不是甚麼先生,你叫我陳光明就行。”
“你這麼大年紀了,給我行這麼大的禮,我怕折壽啊。”
他一邊說,一邊伸手去扶。
沈萬三哪裡敢讓他扶,堅持行完了禮。
才直起身子,但腰依舊微微躬著,姿態放得極低。
他小心翼翼地抬起頭,看著陳光明,眼神裡充滿了敬畏和探究。
“草民……草民有一事不明,想請教陳先生。”
“是誰……是誰向太子殿下舉薦了草民?”
“又是誰,看出了大明寶鈔的癥結所在?”
他問出了心中最大的疑惑。
他一個商人,自古士農工商,商為末流。
怎麼可能得到朝廷如此重用?
這背後,一定有一位高人指點。
朱標微微一笑,沒有說話,只是伸手指了指旁邊的陳光明。
他的瞳孔,驟然收縮。
沈萬三感覺自己的心臟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呼吸都變得困難起來。
“是……是陳先生您?”
沈萬三的聲音乾澀,帶著難以置信的腔調。
陳光明攤了攤手,一臉的理所當然。
“不然呢?”
能被太子殿下如此信重,能對大明經濟的弊病一針見血。
這位陳先生,絕對是經天緯地之才!
他再次深深一揖,這次,是發自內心的。
“陳先生年紀輕輕,卻有如此遠見卓識,草民佩服得五體投地!”
“草民斗膽,想請教先生,這大明錢財之困,究竟該如何破解?”
這時,一個身穿淡雅蘭花色長裙的侍女,邁著輕盈的步子走了進來。
三杯新沏的熱茶分別放在陳光明、朱標和沈萬三面前的桌上。
然後便安靜地退到陳光明身後,垂手侍立。
朱標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熱氣,然後對沈萬三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沈富商,你有任何問題,都可以問陳兄。”
“在這裡,沒甚麼不能說的。”
陳光明端起了茶杯,喝了一口,然後調整了一下坐姿,身體微微前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