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南邊陲，黃沙漫天。
這裡的天，是灰濛濛的。
這裡的風，刮在臉上，帶著一股子土腥味，跟刀子割一樣。
一群衣衫襤褸的囚徒，正在烈日下揮汗如雨，修建著望不到頭的工事。
而在他們之中，卻有一個人格格不入。
沈萬三。
曾經的江南首富，如今的邊疆苦囚。
但他身上那件打了好幾個補丁的袍子，卻洗得乾乾淨淨。
臉上雖然刻滿了風霜，但那雙眼睛，卻依舊精明。
他手裡拿著一本冊子，正扯著嗓子點名。
“王二麻子！”
“到！”
“李狗蛋！”
“到！”
“趙鐵牛！你小子又他孃的躲哪兒偷懶去了？！”
沈萬三眼一瞪，中氣十足。
角落裡一個壯漢訕訕地扛著石頭挪了出來。
“監工……我……我拉肚子。”
“拉肚子？”
沈萬三撇撇嘴。
“我看你是腦子進水了！”
“趕緊幹活！今天要是完不成定量，晚飯別想了！”
他現在是這裡的監工。
靠著當年打通關節剩下的一點人脈。
加上他自己那顆七竅玲瓏心，總算沒讓自己真的跟爛泥混在一起。
管著這幫囚徒，也算是苦中作樂。
一旁的方統領抱著刀，靠在哨塔的陰影裡，看著這一幕，嘿嘿直樂。
這沈老頭，有意思。
都這把年紀了，到了這鳥不拉屎的地方，還能把自己活得這麼體面。
就在這時，遠處地平線上煙塵大作。
馬蹄聲由遠及近，密集如鼓點，帶著一股肅殺之氣。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裡的活計，驚恐地望向遠方。
只見一隊身著飛魚服，腰佩繡春刀的騎士，如同一道黑色的閃電，直衝而來！
錦衣衛！
方統領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瞳孔猛地一縮！
他連滾帶爬地從哨塔陰影裡衝出來，想都沒想，“噗通”一聲就跪在了地上，頭埋得死死的。
“卑職參見上差！”
周圍的囚徒們哪見過這陣仗，嚇得魂不附體。
紛紛丟了工具，跟著跪了一地，大氣都不敢喘。
沈萬三心裡咯噔一下。
錦衣衛怎麼會來這種地方？
他來不及多想，看著方統領都跪了，自己也趕緊跟著跪下，姿態放得比誰都低。
為首的錦衣衛勒住馬，冰冷的目光掃過全場，最後定格在沈萬三身上。
他從懷裡掏出一份手令，並沒有展開，只是沉聲喝道。
“太子殿下駕臨，特召罪官沈萬三覲見！”
嗡！
沈萬三的腦子，瞬間一片空白。
太子殿下？
他……他親自來了？
完了。
這是沈萬三的第一反應。
徹底完了。
皇上恨我入骨，把我發配到這裡，已經是天大的恩典。
現在太子親自跑過來……
這是嫌我死得太慢，要就地正法，給我來個私人訂製版的斬立決嗎？
一瞬間，冷汗溼透了沈萬三的後背。
他感覺自己的心臟都快從嗓子眼裡跳出來了。
他趴在地上，渾身抖得和篩糠一樣，用盡全身力氣，才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
“罪……罪官……領……領旨……”
他以為自己死定了。
可那錦衣衛只是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起來，跟我們走。”
“殿下在官道上等你。”
說罷，那錦衣衛便調轉馬頭，帶著人朝來路返回。
整個過程，乾脆利落，沒有一絲多餘的廢話。
沈萬三還跪在地上，半天沒回過神。
等等。
要是真來殺我的，直接一刀不就完事了？
還讓我去覲見？
還“等”我？
難道……不是來殺我的？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就像野草一樣瘋狂生長。
他猛地抬起頭，眼神裡充滿了難以置信的狂喜。
不是來殺我的！
“沈公！沈公！”
方統領連滾帶爬地過來，扶起他，臉上又是羨慕又是激動。
“您的大造化來了！太子殿下親自來請您，這是天大的福分啊！”
沈萬三被他扶起來，腿還是軟的。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那件打了補丁的袍子，拍了拍膝蓋上的土。
然後，他轉過身，對著方統領，深深地鞠了一躬。
“方統領。”
“這些年，多謝你的照顧了。”
“這份恩情，沈某沒齒難忘。”
方統領趕忙擺手。
“哎！沈公您這是折煞我了！”
“您快去吧，可別讓太子殿下久等了！”
沈萬三點了點頭，不再多言。
他跟著那隊錦衣衛，一步一步，走向了那條通往外界的官道。
官道上，一輛華麗到與這片荒涼土地格格不入的馬車，正靜靜地停在那裡。
錦衣衛將沈萬三帶到車前後，便垂手侍立一旁。
其中一人上前，恭敬地對著車簾稟報。
“殿下，人已帶到。”
沈萬三不敢抬頭，再次“噗通”一聲跪倒在地，額頭緊緊貼著滾燙的沙土。
“罪官沈萬三，叩見太子殿下！殿下千歲千歲千千歲！”
車裡沉默了片刻。
一個年輕卻沉穩的話語傳了出來。
“起來吧。”
“上車說話。”
沈萬三渾身一顫，以為自己聽錯了。
“罪官……罪官身份卑賤，塵垢滿身，萬萬不敢汙了殿下的車駕！”
他把頭埋得更低了。
車裡的人似乎輕笑了一下。
“讓你上來就上來，哪那麼多廢話。”
“本宮的時間很寶貴。”
這不容置疑的語氣，讓沈萬三不敢再有任何遲疑。
他戰戰兢兢地爬起來，在錦衣衛的注視下。
小心翼翼地掀開車簾，躬著身子鑽了進去。
車廂內很寬敞，佈置得簡潔而雅緻。
一個身穿常服的年輕人，正靠在軟墊上。
手裡把玩著一個茶杯，饒有興致地打量著他。
正是當朝太子，朱標。
沈萬三不敢與他對視，一進車廂就立刻跪下。
朱標擺了擺手。
“坐吧。”
“別跪著了，看著累。”
沈萬三猶豫了一下，還是在離朱標最遠的一個角落，小心翼翼地坐了半個屁股。
朱標也不在意，開門見山。
“老沈，本宮這次親自來找你，就不跟你繞彎子了。”
“大明，現在很缺錢。”
他把手裡的茶杯放下，指了指外面。
“寶鈔，你也知道，現在甚麼德行。拿去買東西，人家都嫌佔地方。”
“國庫裡，空得能跑耗子了。”
“我父皇，也就是當今皇上，他一向看不起你們商人。但本宮不這麼看。”
朱標的目光，銳利得讓沈萬三心頭髮顫。
“本宮覺得，你是一隻會下金蛋的雞。”
沈萬三的心，狂跳不止。
他聽明白了。
太子這是……要用他！
他等這一天，等了太久了！
他立刻從座位上滑下來，重新跪好，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發抖。
“殿下！只要殿下用得上草民的地方，草民就是上刀山，下油鍋，也萬死不辭！”
“好！”
朱標要的就是他這個態度。
“本宮要在大明，成立一個‘國企’。”
“國家的企業。”
朱標一字一頓，盯著沈萬三的眼睛。
“本宮要你，來當這個‘國企’的頭兒，替大明，賺錢！”